一路前行，走到山腰間，迎麵遇到的遊客絡繹不絕。
    坐在道旁歇息，矗立兩邊的石碑上鐫刻的名家詩文和歌賦，極盡煽情，極盡溢美之詞，全是對泰山不絕於口的讚譽。
    他們看到石碑上一首《飛龍篇》，是建安年間的著名詩人曹植所作。
    晨遊泰山，雲霧窈窕。
    忽逢二童，顏色鮮好。
    乘彼白鹿，手翳芝草。
    我知真人，長跪問道。
    西登玉台，金樓複道。
    授我仙藥，神皇所造。
    教我服食，還精補腦。
    壽同金石，永世難老。
    ……
    《飛龍篇》，辭藻華麗，字裏行間充斥著一個在現實世界裏被撞得灰頭土臉的文人那些隱匿避世的願望。
    阮籍想到了曹植。
    陳思王曹植是個才華橫溢的詩人。當然，他還有另一個為眾人皆知的身份——魏武帝曹操的兒子，魏文帝曹丕的弟弟。
    在早些年的政治舞台上，經過激烈的魚死網破的權力角逐，陳思王曹植成了一個灰頭土臉的失敗者。一輩子遭受排擠，鬱鬱寡歡。
    曹植登臨泰山，遇到了鶴發童顏的仙人。仙人給他長生不老藥，又教他如何服食，才能還精補腦永世永生。
    呂安說：“嗣宗，你也來一首吧。你的詩作得好，比陳思王曹植也不差。你就寫在這裏，寫在《飛龍篇》的旁邊，也讓來往過路的人看看。”
    阮籍說：“算了吧，我不想湊這個熱鬧。”
    呂安打趣道：真是個上不了台麵的東西。讓你寫你就寫吧。你寫在心裏隻有你自己能看到，寫在石碑上寫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會有更多的人看到和讀到。這樣，你就會有更多的讀者。這樣不好嗎？”
    拗不過呂安，阮籍隻好把剛才即興吟誦的那首詠懷詩寫在了地上，離曹植的《飛龍篇》不遠的地方，他撿了一根尖細的樹棍兒，蹲下來一筆一劃地寫在了地上。
    “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鬆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
    後來，有意思的是，阮籍寫下的這首詠懷詩和曹植的《飛龍篇》共同成為鐫刻於泰山幾十座石碑上詩文中最有名的兩首。
    終於抵達了一個山頂。
    站在山頂上，看遠遠近近的峻峭的山崖，奇峰怪石，雲遮霧繞。
    太陽快落山了，遊客逐漸稀少。
    太陽快要落山了。
    不遠處的一縷殘紅，像燃燒殆盡的篝火，慢慢地消失。從一座陡峭山峰的背麵掉了下去，再也沒有了蹤影。
    兩人背對背，坐在山頂一塊平坦的石墩上，看了一次泰山日落。心裏震撼，那種日落的顏色，濃稠如血，一點一點逐漸地緩慢地落盡，壯烈地猶如一首唱了再唱的悲歌。
    此後多年，阮籍回憶起來，他的餘生，似乎再也未曾於別處看過這般壯烈的非凡的落日。
    背靠背坐得久了，彼此再沒有話說，以為再也找不到話兒說，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間睡著了，都把對方當成了一個穩固可靠的後盾，無憂無慮地睡著了。
    阮籍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他遇見了騎著白鹿的仙人，翩翩而至。仙人鶴發童顏，仙人的表情慈祥，如同他那未曾謀麵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