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有一個外號，叫“小沙丁魚”，這個外號隻有陌少華一個人知道，也隻許陌少華一個人叫。陌少華每次閉上眼睛輕輕念這四個字，就好像能夠在茫茫大海裏找見那個小小的身影。
    陌少華和林景是最好的朋友，生活環境卻和林景家的截然不同。
    陌少華的爸爸是一家大型企業的老板，每天開著小轎車，厚厚的玻璃窗隔開了路人各種豔羨的目光，不像林景的爸爸，買不起房子買不起車，每天早早出門隻是為了能擠上一輛人不那麼多的公交車。陌媽媽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不用像林媽媽一樣辛苦地站在嘈雜的菜市場扯著嗓門叫喊。
    如果說陌媽媽也有工作，那她的工作便是留在家裏盡心盡力地照顧陌少華。
    陌少華的爸爸有大房子小轎車，比林景的爸爸有錢。陌媽媽也比林媽媽年輕、漂亮。就連陌少華的成績也比林景好。
    總而言之，林景處處都比不上陌少華。
    在小孩子那種盲目攀比誰家有錢、誰家媽媽漂亮的環境下，林景和陌少華本該是水火不相容，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可林景和陌少華卻像雙胞胎似的誰也離不開誰。
    “林景，你不討厭陌少華嗎？”放學的時候班裏最八卦的女生盧莉趁著陌少華去辦公室的時候，伏身在林景的耳邊悄悄地問。
    林景正收拾著他那有些簡陋的文具，停下手，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我喜歡和陌少華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亂哄哄的像是被捅了窩的蜜蜂。
    “林景你是什麼料啊，又窮又難看，說不定陌少華和你做朋友隻是在耍你玩呢。。。”
    “做跟屁蟲的感覺很好吧？”
    “陌少華給你什麼了啊讓你這樣像癩皮狗一樣跟著他。”
    “那叫什麼。。。癩蛤蟆。。。。”
    “哈哈哈哈。。。”
    林景被四周的人圍在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他，伴隨而來的是肆無忌憚的大笑。那種刺耳的聲音就像一把高高拋向天空的刀，劃破了原本安靜的空間，然後又急速地掉落，直穿心髒。
    “閉嘴！”林景憤怒的聲音短促而又淩厲，很快便被淹沒在座椅倒塌發出的沉悶聲音裏。
    “小沙丁魚。。。”陌少華回來的時候林景被幾個人狠狠按在書桌上，那原本白淨的小臉髒兮兮的，被粗糙的桌麵硌得發紅。
    “小沙丁魚。。。”陌少華一步步走近，沒有理會那些倉皇逃走的小孩，以及他們和林景臉上同有的淤青，隻是不解為什麼一向乖巧溫順的林靜會滿臉滿手的傷痕。
    “痛不痛？”陌少華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林景搖搖頭，眼淚卻在陌少華叫出那句“小沙丁魚”的時候簌簌地落下。
    “是我碰疼你了嗎？對不起。。。我輕輕地幫你揉一揉。。。”
    林景不做聲，隻是直直地看著陌少華那專注的表情，那張同樣稚氣的臉。
    陌少華，這是你第一次。。。第一次那麼溫柔而又小心翼翼地叫我，不管我看上去有多麼的狼狽。
    “林景，你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可以打架呢？還把好幾個同學都打傷了。”
    林景低著頭，不去看那些衣著光鮮的家長。
    “是誰先動手的？”沉默了許久，老師抬起頭問。
    “是他！是他先動手的！！”幾個孩子指著林景異口同聲的說。
    “老師啊。。。出了這種事影響可不好啊。。。”
    “我們孩子要是天天在學校受人欺負，這書還讀不讀啦！”
    “是啊，老師你看看這。。。”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林景身上，像要把他戳出一個洞。而林景隻是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陌少華透過辦公室門上的玻璃窗口看見孤零零被訓斥的林景，他的頭垂得很低，承受著從那些家長張張合合的嘴裏迸出來的輕蔑字眼，鬆開攥緊了的手心推開門大聲問：“林景！為什麼不說話？明明你才是被欺負的那一個。。。你。。。”
    “陌少華，你先出去！”形勢愈加混亂，陌少華被一臉怒容的老師推出了辦公室，“嗒”的一聲門被反鎖上。陌少華隔著玻璃和他的小沙丁魚對視，那麼久，好像其他的一切事物都不存在，可是心卻空落落的覺得好孤單。
    “陌少華。。。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沒有問林景會不會討厭你。。。要是林景沒有說他喜歡和你在一起就好了，那他們就不會罵他是又窮又醜的癩蛤蟆。。。我。。。對不起。。。”盧莉緊抓著陌少華的衣角，低著頭啜泣。
    隔著那層緊鎖的門，門內的林景輕輕露出寬慰的笑容，門外的陌少華卻哭了。
    “篤。。。篤。。。”入夜，林景的小窗戶發出小石子的敲打聲。
    “小沙丁魚，快下來。。。”林景悄悄拉開窗戶看見陌少華正仰著臉輕喚。
    林景帶著滿身新添的傷，悄悄拉開門。
    路燈下陌少華的輪廓有些模糊，顯得有些不太真實。他伸出手輕輕地摸摸林景的臉：“還疼嗎？”林景笑著搖搖頭。
    “這個你拿著，裏麵還有藥，要好好擦知道嗎？明天回學校我要檢查。還有這個，給你，我得趕快走了。”陌少華把東西往林景懷裏一放，轉身就跑了。
    林景坐在小床上，借著窗外並不明朗的月光，努力地辨認陌少華給他的小紙條上整齊的字。
    「別聽他們亂說，你才不是癩蛤蟆，你是我的小沙丁魚，是最漂亮的天鵝。」
    有些顫抖地打開陌少華塞過來的包裹，裏麵有藥，還有自己曾無數次和他趴在櫥窗上隔著玻璃看的、包裝精致的沙丁魚罐頭。
    林景輕輕地揭開上麵的鋁膜，用手指撚起一條小小的沙丁魚放進嘴裏，慢慢地、認認真真地品嚐，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
    陌少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有關於小小沙丁魚的秘密，沒有反抗是我僅剩的自尊，表麵的傷疤、惡毒的斥責，痛一陣後便會消失，沙丁魚也是有尊嚴的，寧願受盡辱罵，也不願再將自己所遭受的、示弱般地再次講述出來。
    也許多年之後你會察覺我想說的，其實不是什麼擁擠的沙丁魚，而是有些世界，就像我們趴在櫥窗上看沙丁魚罐頭的距離一樣，你隻能遠遠地觀望不能靠近，就像我一直看著你，卻不被允許踏進你幹淨的世界。
    但是，真的很感謝你，曾解救我於無窮無盡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