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二、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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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盈然,沙帆夜就起了身。
他束上玄青色鎧甲,佩掛家傳的紫電寶劍,威風凜凜,一蹬環,騰躍上馬。
清晨的皇城街頭,已有商販的吆喝聲:“賣包子咧!豆沙餡的包子!又大又甜咯。”
格篤格篤……
正向約定地點疾馳,沙帆夜忽然聽到左近也有馬蹄聲,轉頭一看:“天師。”
炎息側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手也不拉韁繩,看似閑情逸致,通體烏黑的馬駒卻如流星趕月般向西城門衝了過去。
“停。”天師瞥了眼周圍,輕道。
“天師好馬術!”沙帆夜看得目瞪口呆,說停就停,還這麼坐著,不可思議啊。
“沙小將軍,多謝你守信前來。”炎息似乎話中有話,可惜他全沒聽出來:“天師,今日隻有你我二人去麼?”
“你看。”順著他的指向,一隊禦林軍,整整齊齊地列著隊,正在遠處行進。
“我讓他們先行了。”炎息撫摩著黑馬的馬鬃,“我們慢慢地追趕他們就是了。”
“好。”
丹銀猛然驚醒,怎麼睡著了?他淺淺地笑著,記得昨夜,有極好的月光,曇花盛開,與沙帆夜談天,他臨去睡前,還為自己披上這玄青色的披風。
觸目是鮮嫩的翠綠,點綴著純黑、雪白、淡青、深紫、玫紅、亮粉、鵝黃、淺橙。
丹銀欣喜地巡視過一遍,盛放的花朵、拔萃的樹木,恩,略有不足的,是有些枯黃的枝葉,不如讓它們化為護花春泥吧。
“哎喲!”他白皙的手指忽然被什麼紮了一下,迅速彙聚成紅色的血珠,一滴一滴濺落在白色的薔薇花上,顯得異樣妖豔,丹銀頓感心神不安起來,“難道說?”
他使勁搖了搖頭,匆匆離開花苑,回到棲身的小屋,鎖上門閂,在榻上盤膝坐正,雙手騰空,默默地感應著什麼。
凡塵的氣息日漸擾亂他清靜的心底,感應到的影象模糊不清,銀杏樹下有人,是誰?那人的麵孔朦朧中透著熟稔,銀杏樹仙再次集中心神,他身上穿的,是玄青色的,鎧甲?不會錯,是沙帆夜,他要做什麼?
不是他!
丹銀猛然睜開雙眼,黑色的眸子透著猶疑,他適才感覺到了,沙帆夜身後,站著一個穿著奇特的人,衣袍上似乎繡著,赤色的符咒?難道,會是昨日那個口出罰言的人嗎?
他驟然感到身子酸軟,這般乏力的感覺,前所未有,是有人對自己真身加了符咒吧?
該怎樣?
若動用力量,難免殃及在場所有的生靈。
若不動用,對,靜觀其變吧。
丹銀微笑著,相信他,沙帆夜,不會做出傷害生靈的事。
可是,頭隱隱作痛了,怎麼會是縛仙咒?
啊。
銀杏樹仙也無法抵抗這強大的封印的力量,身子踉蹌地跌落到地上,昏了過去。
“天師,”沙帆夜留意炎息的舉動,很是疑惑為何要用符咒,“摘取銀杏果實,需要這樣麼?”
“嗬嗬。”天師奇異地笑了起來,手狀若不經意地抹去唇角的血色,“這株銀杏,千年來受日月精華,若不用那縛仙咒,是無法靠近它的。”
“是嗎?”沙帆夜不免腹誹,自己曾為了尋找丹銀劃傷古銀杏的證明,繞著樹轉了好多圈,不能靠近?騙誰啊。
炎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信也隨你,不過接下來,就指望你了。”
沙帆夜仰頭看了看,千年古樹,真是高,銀杏果幾乎就在雲層之上,若隱若現著:“好吧,我上去,你們在下麵看著點。”
蹭……
蹭……
蹭……
蹭蹭蹭,他提氣輕身上躍,快速地攀上一根粗壯的枝條,重複這樣的動作,直到再下望時,天師也成了紅色的小點,方能真正看清楚銀杏果的麵貌,它橙黃色,不太圓,給人一種很晶瑩的感覺。
“對不起啊,古樹。”沙帆夜小心地摘下一枚,正要攀下枝去。
“摘兩顆。”炎息指使禦林軍侍衛合力大喊,聲音傳上,卻也隻是剛夠聽見而已。
沙帆夜隻得又拂開嫩綠的葉,將另一枚果實也緊握手中。
“哎呀。”劇痛自腳踝傳來,他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搖晃著從樹梢上摔落。
“沙將軍小心啊。”炎息的聲音如震耳雷鳴,一下將他震醒,下意識伸手去拉身前的一根銀杏枝條。
哢嚓,或許因為他穿著沉重的鎧甲,銀杏樹有些經受不起他的下墮之勢,眼看著沙帆夜若摔實了,定是折骨斷筋,命若遊絲,禦林軍們皆不忍看,轉過身去。唯炎息天師無聲而笑,看著一根、一根、無數根樹枝斜刺著伸出,有的枝葉攔了一下,便告折斷,墜落塵埃,幸有幾根粗壯樹梢,一齊托住。雷光火石間,沙帆夜輕輕地摔到地上,心有餘悸地仰頭看去,隻見蒼穹白雲之下,與銀杏樹伴生的一根草藤上,一隻藍色的小蟲伸展著八條腿,對著他嘶嘶作響,旋即消失不見了。
“是我眼花了嗎?”他驟然有了種劫後餘生的不可置信。
“沙小將軍真是有福之人。”炎息輕拍他的肩背,“你看,這銀杏古樹,竟是寧可自毀形體,也不願你摔傷啊。”
“自毀形體?”沙帆夜心中猛地湧上一陣寒意,“你這是什麼意思?”
“勿要高聲。”天師麵色如常,氣度若高高在上俯瞰世人的神祗,“我這道咒叫做縛仙咒,被施術的,無論仙人還是妖物,都不可以有所作為,動得一動,便似萬把鋼刀穿身而過。”
“那,這樹……”沙帆夜心疼地看著銀杏,白色的樹幹形態彎曲,多少修長的枝條讓自己壓斷,乳白樹汁滴落山野,壓折了的樹梢,在風中飄零,狀態甚是淒楚,怎麼都不像是先前那棵好端端參天的繁茂大樹了。
“這樹怕是不行了。”天師掰開他緊攥的手,摸過一顆銀杏果子,轉身躍上馬,“陛下之疾,一枚足矣。還有一枚,你帶回,自用吧。”
塵沙揚起,他微微發愣,自用?什麼意思?不想這些了,要快點趕回去,找丹銀來,說不定古樹還有救的。
他從那麼高摔下,會沒命的。
丹銀昏迷中隱約看到那真實的夢境,心底大聲呼喊:“救他!救他!”
啊,如萬劍穿心之痛,為什麼?
紅衫女子閑庭信步:“三災九厄之後,會有一次天劫,隻要安然度過了,就可以登天仙之境,免去塵世間所有的苦難。這是我們修行的初念,你忘了嗎?小銀……””
呼呼呼,夢醒了,丹銀咯出一口鮮血,縛仙咒,果然厲害。難道,這就是姐姐說的天劫?
“小銀?小銀你在嗎?”沙帆夜急促地敲門,“為什麼鎖門啊?”
起不來,丹銀頹然伏低身子,喘息著,指尖的法力如脫韁的野馬,兀自流轉到門閂上,嘩啦,開了。
沙帆夜不防門忽然打開,踉蹌了兩步:“小銀?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看到丹銀那脆弱的眼神,他心微微糾緊,小心地握起他的手,白色的樹汁在彼此的指間滑動。
“你,去哪兒?”丹銀眸光冰寒,讓他覺得有些異樣:“皇上痼疾,要用銀杏果入藥。”
他停了一會,續道:“我上山去了,對不起。小銀,你別生氣。我本想,帶你同去,那麼當場可以醫好那棵樹的。”
丹銀微合眼瞼,依舊半坐於地:“救不好的。”
沙帆夜忽然想到一個關鍵:“莫非,山上倒了一棵樹,你就會身體變弱?”
他攤開手心,橙色的光輝照得丹銀愈發無力,耳聽得:“這果子,你快吃了,然後跟我去救銀杏樹,好不好?”
“等一下。”沙帆夜本想起身去拿些水來,聽他叫喚,立刻回望,巨大的力將他撲倒在地。
“小銀?”丹銀的眸子純黑透亮,指尖蘸著白色樹汁,按在了他胸口的鎧甲上,熠熠生輝,“你……”
仰麵的沙帆夜才說得一個字,頓覺上方的光默然轉暗,不,是黑色,是丹銀黑色的發,他黑色的頭顱覆蓋住了視線所及的一切。
一條柔軟的東西自他唇間劃入,糾纏住他的舌。
沙帆夜的心瞬間充盈起來,微閉的雙眸透過囈想,望見遼闊星海,月色照人,時而眉月,間或月盈,星子閃爍。仿佛被江河流瀉般的星光月華所籠罩,寸寸美景皆輾轉繚繞於唇齒之間。
丹銀凝視他因不自在而緊闔的眉眼,指尖淺淺地勾勒他唇的線條。
沙帆夜自是覺得異樣,微顫的軒眉泄漏他的心慌,那條桫欏過他口唇間的柔軟已悄然退卻,雖不甚鮮明,但依稀能覺察有東西在接近著,接近著。
火熱的物體自喉口送入,一路滑下,灼燒直至丹田,他詫異地睜開眼,望那已不再覆於上方的少年:“你給我吃了什麼?”
“銀杏果啊。”丹銀強作微笑,曾幾何時,情意已是如此綿長,罷了,為此,便應劫又如何,“其實,我一直沒有跟你說明白一件事。”
沙帆夜不語,望他的眼神中隱隱帶著青澀的情愫。
丹銀顯然想明白了什麼,坦蕩得如日出東方:“我不是山神,而是樹仙,銀杏樹的樹仙。”
“那,那我,我是不是傷到你了?”沙帆夜心中乍地一痛,繼而深深悔恨自責起來。
“我曾經以為,度過天雷之災,便是天仙之境,從此修為更上一層樓。豈知,”丹銀靠近他,軟軟地攀著他的肩背,卻仍漸漸下滑著,“命中注定,我要經曆的天劫是情,是情劫。那位天師,早已深知天命,丹珠咬你,是惱你擅采仙果,你摔下,我真的想救你,但縛仙咒太厲害,我唯有自傷,才能有所作為……”
“你不要再說了,”丹銀的口中驀地溢出兩口鮮血,瞬間染紅了銀色的衣衫,沙帆夜急著抱起他,輕輕地放到榻上,“你等著,我這就去請大夫。”
丹銀纖白的指緊緊握住他的掌,顫抖的力量讓他不忍抗拒,隻得聽著:“大夫根本治不好。我要你你聽我說,情劫,的確可怕。但是,為了你,我不在乎!”
“不!”沙帆夜強忍錐心之痛,伸手撫摩他黑色的發頂,淚不可抑製地濺落到他晶瑩的麵頰上,“你告訴我,怎麼樣能救你?”
“不要哭啊,”丹銀綻開如春日般明媚的笑容,咯血不止,“如果有緣,我將渡過奈何橋,再次回到人間。到時候,你要來找我,你,能答應嗎?”
“我答應,我答應。”此刻的沙帆夜,恨不能將身代替,哪還管得了自己是否做到,連聲答應著。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修煉,好不好?”丹銀純黑的眸子漸漸失去光華,“那樣,我不寂寞,你,也不再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