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城
    第一次在雨渡聽雨，雲玦年僅九歲，同年，他還去過山城。
    古來禮法，王者九巡，這一年，雲玦的父親，雲之國的主宰，國主雲泱開始了第七次巡禮。巡狩隊伍約有百人，包括六十四名雲衛，一十二位雲師，國王，外交大臣，以及八位王子。隊伍於仲春時節自雲都出發，浩浩蕩蕩，自東向西，依次到了衛城虹京，雨渡霽城，霧都燭陰，以及西地普遮，轉而向南，在朗朗夏日造訪了黛野草原戴伊、靼伊兩大部落的金殿，隨即回轉北地，順著有窮山脈抵達雲海，棄行宮不乘，轉乘三桅輪船，途徑孤雲島，在所謂的“罪惡之城”中耽擱幾日，順夢溪而下，過雙月灣，穿烈雲峽，輾轉許多時日，到了山城無涯。
    是時，盛夏的熱情已然被晚秋的蕭瑟一掃而空，即使在清爽的早晨，除了忙碌的水手，沒有誰到甲板上來，隻有雲玦一人，穿著睡衣，披著薄毯，早早離了睡艙，踱至船頭，漫不經心地向四下張望。
    時候還早，朝陽兀自在山脈那頭徘徊，熹微晨光隻是帶來涼意，蒙蒙霧氣彌漫在輪船四周，模糊了王子的視野。他可以聽見輪船破浪之聲，白色浪花躍出船首，一朵接一朵盛開，又一朵接一朵破碎。他還聽到水手們整齊劃一的吆喝，那聲音低沉而齊整，每一個音節都昂揚著滿腔鬥誌。他們似乎早就知道船即將靠岸了，在底層的動力艙中把葉輪蹬得飛快。忽然之間，晨霧中傳來龍骨號角的低吟，聲如鳴罄，悠悠掠過河麵，撞擊著兩側的峭壁，響徹整個河穀。雲玦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微笑，他知道，那是遠處的燈塔在指引，教水手們不致在迷霧中迷失方向——大名鼎鼎的迷津，這就到了。
    輪船駛入大霧，就像是駛入了天際潔白的雲朵，瘦身都是白茫茫的，其他事物皆不能見。然而那號角聲不曾停息，它時遠時近，時高時低，仿佛在和雲玦捉迷藏玩兒。可是站在他身後的舵手，那個經驗豐富的老水手理解這聲音，他側著耳朵，凝神屏息地聽著，時不時轉動船舵，或輕撥，或猛旋，神色嚴肅，卻絲毫不顯慌張。
    號角聲驚醒了許多酣夢，一時間大家都上了甲板，國王，王子，外交大臣在前，雲師及眾雲衛在後，都向迷霧深處張望，仿佛在尋找什麼，許多人暗自向雲神祈禱，希望那舵手技術過硬。
    “進入無涯城隻有這一條路，真可謂天險啊！”濃霧中，雲玦聽到父親如此感歎。
    外交大臣——藍公爵，彩虹七爵之一——站在國王切近，聽得此言，說道：“如此堡壘，在戰爭時期，正好作為雲都之後盾。”
    雲玦仿佛看到父親的目光中閃過怒火，不過那憤怒顯然不是征對藍公爵的。或者，並沒有所謂的怒火？霧太重了。
    驀然之間，號角聲消失了，濃霧隨之消散，仿佛某位雲師施了幻術，一個繁榮忙碌的渡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眾人麵前。雲玦看見了劃著小舟離開渡口的的漁民，停泊在岸邊的正在裝貨的商船，還有熙熙攘攘的販夫走卒。他還看見了遙遠處的山城，仿佛一柄白色巨劍深深插入無涯峰中，那巍峨的城牆，那恢宏的堡壘……猛然間，連日趕路造成的疲憊不見了，不顧父親就在身後，他扔掉披肩薄毯，對著喧鬧的渡口大聲歡呼起來。
    三王子璟走出人群，趕在國王不悅之前拉住自己最小的弟弟，把他帶到船艙裏去。
    “我又得意忘形了？”一進船艙，雲玦便歉疚地問。
    “那沒什麼，我隻是覺得父親不怎麼高興。”雲璟倒沒有怪罪弟弟的意思。
    “嗯，我也這樣覺得。”雲玦故作老成地點點頭。
    “你知道什麼啊，快去穿衣服！”雲璟忍俊不禁。
    雲玦頗不情願地走向自己的臥艙。他不知道，璟哥哥一直站在走廊裏，默默目送他瘦小的背影漸漸遠去，無奈又憐惜。
    眾人離船上岸，早有馬匹備好，無涯城主派來迎接的人極少，隻有兩位耄耋老臣，屈膝之禮都行不利索。國王匆匆受禮，命各位王子，藍公爵及十二雲師上馬，雲玦年幼，騎術不精，與璟王子同乘一匹。
    六十四雲衛並未跟來。對此雲玦倒是十分高興。他不喜歡那些戴麵具的怪家夥，總覺得那一張張千篇一律的麵具之後並沒有真實的生命。不過聽璟哥哥說，他們是王國最高明的間諜，最忠實的護衛。
    一行人策馬奔騰，片刻離了迷津，沿著一條白石鋪就的大道向無涯城奔去，一路行人熙攘，巨石林立。那些巨石往往有兩人多高，通體潔白，嶙峋怪異，隔不多遠就可以遇到一塊，或直矗，或橫臥，和煦的日光灑在表麵，卻反射出熠熠寒光來。雲玦越看越覺詭異，終於問璟王子道：“璟哥哥，這些石頭怎麼就這麼擋在道上，也沒人來清理一下啊？”
    “你真的想知道？”璟王子照例賣起關子。
    “快說！”
    “別忙，且讓我一一道來！”
    馬蹄如飛，又一塊巨石被他們拋在身後。
    “你倒是說啊！”
    “先問你個問題，知道山精嗎？”璟王子拉住韁繩，胯下白馬立時放慢步伐。
    “知道啊，石巨人唄！”雲玦不假思索。
    “那麼，山精的家鄉在哪裏呢？”
    哥哥的聲音飄在腦後，多少有些詭異。“在……有窮山脈？”雲玦試探性地回答。
    “很接近，但不是正確答案。”
    “那麼，是山城。”
    “對，就是山城，而你看見的，就是他們的屍體……”
    哥哥的嗓音變了，不似之前那麼醇厚溫和，而變得又尖又細，好似互相刮擦的鋼鐵，雲玦莫名地想起父親發脾氣的樣子，不禁毛骨悚然。
    突然傳來笑聲，他這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背過手去，對著璟王子的腰腹一通抓撓，一邊撓，一邊惡狠狠地道：“叫你再用魔法作弄我！叫你再用魔法作弄我……”
    雲璟還真吃不消這一套，大聲笑著，在馬背上扭來扭去，無意牽動韁繩，縱馬在幾位雲師的坐騎之間橫衝直撞。二王子雲焱見了，策馬趕上前來，一眼不發，瞪了雲玦一眼。
    那目光，仿佛淬過毒的刀子，雲玦收回雙手，不敢與他對視。
    璟王子也收斂笑意，勒住白馬，不敢再鬧。
    兩人沉默片刻，隨隊伍穿過一個小鎮，鎮上堡壘似的石屋引起雲玦的興趣，登時他就把之前的不愉快通通撇到腦後了。
    “這裏的房子怎麼都是這樣子的啊？”他問。
    “哦，這是一種紀念。”璟王子卻情緒不高。
    “紀念什麼啊？”
    “紀念革命。還記得老師交給我們的曆史嗎？三千年前反抗魅族統治的革命最先是在山城發起，最初人們出師不利，遭到魅族大舉反撲，為了防禦，他們就把住房建成堡壘模樣。這些是在紀念那次革命。”
    雲玦聽出哥哥沒什麼興致，許多疑問堵在嗓子眼兒，卻不好問出來了。
    聽不到他那層出不窮的怪問題，雲璟反而不習慣：“怎麼不問了？”
    “人們為什麼不請山精幫忙，是不是因為它們太笨了？”雲玦一吐為快。
    “嘿，你還真問道點子上了。人們當時正是依靠山精的幫助，才一舉奪下山城，發起革命。至於後來情況為什麼急轉直下，你難道猜不到嗎？”璟王子故弄玄虛。
    “因為山精都變成了路上的石頭？”
    “那是原因嗎？”
    “哦，山精被打敗了。什麼能打敗山精呢……啊，是龍騎，魅族的龍騎！”雲玦又一次得意忘形地大喊起來。
    “真搞不懂你，那種凶殘的野獸有什麼好崇拜的？”璟王子不以為然地問。
    “我崇拜的又不是龍，是龍騎士！”雲玦的興奮絲毫不減。
    “這就跟你崇拜聖巫是一個道理嘛，這種瘋癲，除了你們自己，是無人理解的！”這句話陰惻惻隨風飄來，出自四王子雲冕之口。
    雲玦心中不快，正要回嘴，一抬頭，卻見峭壁危立，城門高聳，不知何時，山城無涯已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