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軟轎在奈何橋邊停下，絲竹管弦之聲戛然而止。一隻修長纖白的手從轎內伸出，撩開簾子。我站在師父身旁，踮起腳尖努力望向所乘軟轎之人，卻隻看到一襲繡有紅色紋絡的黑袍，像是瀕臨死亡的一滴血淚，墮入黑暗之中。
    那就是，閻王？
    “這就是十二殿閻君之一的，臨沭。”師父低聲在我耳邊說道，抬頭，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巡視這差事，不一向都是第七殿閻君樂意做的麼？怎麼……”
    師父一句話還未說完，臨沭以極快的速度從轎內閃出，黑色的長袍在空中獵獵作響。“噠。”的一聲，腳尖在地麵旋開半步，輕敏落地。
    在地府血月的照耀下，我睜大了眼睛。臨沭有著一副比女子還要姣好的麵容，纖細的眉微微攏起，狹長的眸子一片深邃的墨色，眼底有悲傷的流光輕漾，蒼白的不見血色的薄唇憂鬱地抿起一絲弧度，白皙的麵容在黑袍的襯托下愈現蒼薄，及地的墨色長發在半空中揚起。臨沭整個人，從頭到腳，流露的都是那種，遏製住呼吸的悲傷。
    “因七殿閻君有一些私事需處理，所以，臨沭暫替七殿閻君巡視一下。”臨沭拂開鬢邊碎發，唇邊的笑容莫名的憂鬱，聲音略略嘶啞，卻很耐聽。
    說道此處，眸光不時向我和師父所在之處望去，眼眸的弧度似是淒清的月牙兒，笑意卻不減半分。簡略掃視一下，理理袖口，臨沭垂眼道，“打擾各位了。告辭。”
    言罷，回身，腳步頓了頓，不知是與誰道，“希望，我今日所做的，不會讓我後悔。”扭頭，含著憂鬱的笑，朝我和師父所站的方向輕輕頷首，隨後，足尖挪開半尺之距，轉瞬那一襲黑衣掀簾入轎。鬼差抬著軟轎，一路吹吹打打又到了別處。
    “嗬。”師父輕笑一聲，轉身便走。
    “啊，師父，你等等我。”我快步跟上師父，在眾多魂魄中“殺出條血路”。
    不顧眾魂驚詫的目光，跟著師父一路來到奈何橋邊，橋頭立了塊石碑，上邊所刻之跡已模糊不清，隻依稀看得出“奈何”兩字。
    師父小聲跟我說道，“待會，我會引開所有人注意力，小清你趁那機會快去對岸摘得一株曼珠沙華。摘完不要管我，立刻回到人間。”
    “師父，那你……”我還想再說些什麼，但見師父一把推開我，仰麵跌入忘川河，銀白色的長發散開，緩緩融入灼灼血浪之中。
    我極其機敏的嚷了一聲，“有人掉進河裏了！有人掉進河裏了！”
    周圍的鬼差、魂魄紛紛亂了起來，我趁此機會踏著奈何橋小跑到對岸，順手撈了一把曼珠沙華便跑。有眼尖的鬼差指著我大喊，“有人偷盜走曼珠沙華了！”
    我一聽，腳下步子愈發快了起來，又不免在內心哀怨道：我堂堂上古九尾神族的公主就這樣被幾個鬼差追的如此狼狽，真是……太丟祖宗的麵子了！
    “采花賊就在前麵！”
    “站住！”
    站住？站住等著被你們抓？當我傻是不是。若不是在陰間使用法力很容易會被發現，我早就逃出這個破地方了。順著腳下的青石板路一路狂奔，拐進胡同，猛的抬頭卻驀然發現，原來，我跑進了一個死胡同。一時還未反應過來，“踏踏”的腳步聲已逼近。
    “采花賊在這裏！”
    聞聲，我動作一僵——采花賊？！這，這什麼稱呼？！采花賊不是，不是凡間……跟我有什麼關係？頗為氣憤地回過頭，卻見狹小的胡同被眾多鬼差堵得嚴嚴實實。
    “采花賊休得翻牆逃脫！”
    為首的那個，義正言辭的指著我的鼻子道，身後眾多鬼差齊聲和道，“休得翻牆逃脫！”
    我眨巴眨巴眼，猛的一拍腦袋，對呀，我可以翻牆甩了他們啊！真是，真是，和九微相處時間長了，腦袋都不靈光了。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我撩開衣擺，輕輕一躍，站在青石磚壘成的石牆上衝那鬼差作了個揖，朗聲道，“多謝這位大哥指點。”然後，便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縱身跳下石牆，拔腿便跑。
    “姑娘，”剛跑出幾步，卻聽身後一聲輕喚。
    我停下來，平了平急促的呼吸，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一襲繡有暗紅色紋絡的長袍無風自動，蒼薄精致的麵容令無數女子為之歆羨，憂傷的眸子似是抑製住呼吸。
    這，這，我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麵前之人，後退幾步，這分明是那個前來巡視的臨沭。他，怎麼會在這裏？
    “不必害怕，姑娘我不會傷害你的。”臨沭理了理袖子，衝我和善地笑了笑，但眉眼間仍是憂鬱異常。他伸出手，在旁邊的石牆上一抹，石牆漾起柔和的流光，回頭與我道，“姑娘，穿過這個牆壁便可以到達人間。”
    他為何要幫我？我又後退幾步，後背抵上冰涼徹骨的石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姑娘莫怕，我隻是欠墨池一個人情。”臨沭微微頷首，墨色的長發被風撩起，輕柔若絲。
    “采花賊在這兒！”頭頂一聲大喊，嚇得我險些七魂難以歸位。猛的抬頭，一個鬼差努力地在石牆那邊探出頭，指著我剛欲說什麼，接著“撲通”一聲，那鬼差便消失在我眼中。
    “快些去吧。”身旁臨沭輕聲道，我還未曾回話，隻覺身後有重力襲來，眼前一黑，來不及反應便被推入流光中。
    貳
    再睜眼，已是身處店內。靈婉撲過來，揪著我的袖子反反複複地瞧了又瞧，才長舒一口氣道，“還好沒受傷。”
    我理理衣擺，將曼珠沙華遞給那白衣公子，“公子，這便是曼珠沙華，聞一下便可。”
    白衣公子接過，彬彬有禮的道了聲謝，抬頭卻問道，“為何不見墨池上神？”
    “我師父讓我先出來，他不打緊的，公子快些聞一下吧。”我催促道。
    白衣公子點頭應了聲，將曼珠沙華放到鼻下，闔了眼淺淺一嗅，在我和靈婉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半晌，他輕輕歎了口氣，淺淺挽起唇角，墨色的眸子下暗藏著那些我不能理解的情緒掀起波瀾。
    “公子可曾想起什麼？”靈婉見白衣公子有了反應，急忙問道。
    白衣公子無言，隻點了點頭，目光雖是望著地麵，可卻又似是悠遠的無法找到聚焦。良久，才緩緩道，“在下姓高，名肅，字長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