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盧校長中等身材，已經在這所中學做了10多年的校長，年齡上也已經要離開校長職位了。其實如果不是該市區域調整，他今年就應該離開校長的崗位。也許是為了過渡，教育局也就沒有調整一些學校的校長之職。馬老師所工作的這所學校地處瀛洲市的洪門鎮，這個鎮是一個有著許多名號的古鎮：“省百強鎮”、“市經濟十強鎮”……這裏最大的特色是小吃，當地有“吃洪門”的說法。洪門鎮2009年7月之前還屬於瀛洲市中雲縣，7月之後劃歸市區，行政上屬於瀛洲市崇文區。洪門鎮其實並不大，但學校很多，就在鎮中心這一個方圓2公裏的範圍內就有四所學校：一所江蘇省級高級中學；兩所初級中學：一所叫洪門初級中學，一所叫康林中學；一所康林中心小學；一所洪門中心幼兒園，每到放學時馬路上必定堵車。很多人認為洪門鎮之所以在當地經濟一直較好，與這麼多學校有很大關係。
    馬老師就在康林中學工作，據說這學校的名字是為了紀念一位抗日烈士。他的妻子叫陳麗華，也是教師，在該鎮較偏遠的洪門第四中學教音樂。
    盧校長很少講話，今天這個會議他上台講了。他是土生土長的中雲縣人，所以說起話來一般都是大白話，沒什麼大道理，不過今天看樣子是有感而發：
    我們要感謝黨，大家看，現在我們劃歸市區了，工資漲了一倍吧；還有更令大家高興的事，今年我們政府進行工資改革，溫家寶總理在會議上非常關心我們教師，要求各地嚴格執行相關規定，教師工資不低於當地的公務員，我們的工資還要漲。以前我們都是以月工資來談收入，現在就要用年薪來談這個話題了。
    雖然這個消息大家早就聽說，盧校長這番話還是引起了台下一百多位教職工的人頭攢動，看出大家喜在心裏，笑在臉上。想想也是，2009年7月份，馬老師的工資卡上還是1036元呢。劃歸市區後，按馬老師的資曆可以拿到兩千出頭吧。雖然還沒真正領到現在工資，但學校會計公布出來的新工資表已經馬老師欣喜不已了，隻是時間問題了。
    這邊老師們的嘴還沒有合起來，那邊又傳來好消息，就是盧校長剛才講的工資改革。不僅要漲工資，而且幅度挺大，而且還要實行績效工資製度，幹得多的好的同誌將拿的更多。據小道消息，就像馬老師這樣，做了班主任，教兩個班英語，年底僅績效工資就能拿到1萬5以上呢，這可是2009年以前一年半的收入啊。工作年頭長，職稱高的老師工資更高呢。這樣的待遇是多少年來老師的願望啊，這一朝就實現了，老師們夢中都能笑醒。
    坐在盧校長邊上的陳副校長示意大家靜下來，盧校長繼續說道：所以我們要感謝黨，現在收入高了，工資漲了，我們的地位也高了，現在大街上都在議論著呢。我們要感恩，把書教好，把孩子培養好。我們都是讀書人、識字的人，麵對的又是孩子們，我們要對得起千萬個家庭啊。
    也許是盧校長也很激動，所以說的不少。最後他還開了一句玩笑：有錢了，但要把持得住啊，尤其男同誌，不能休了老婆啊。
    大家更加肆無忌憚地宣泄著內心的喜悅，這次台上台下都在欣喜，最後還是盧校長親自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接著說：畢竟我們是受過教育的集體嘛，學校又是一個育人的地方，是一塊淨地啊。
    這句話好像是盧校長早就醞釀好的，顯得很有水準，盧校長講得也很嚴肅，甚至有點結巴，反複了多次“淨地”。
    最後會議就在老師們你擁我抱，滿臉笑容的氣氛下散了，笑聲一直延續到各個辦公室，延續到回家的路上，延續到各個教室裏……
    李必軍篇
    馬老師走進辦公室，坐在後麵的李必軍老師就大聲喊了起來：馬老師，你夫妻兩是不是要跨入10萬級別了，這一年下來，到市區買套房子的首付就不差幾個了。
    馬老師說：你不吃不喝啊，哪能……馬老師有點強裝淡定。
    邊上的劉名老師接著說，不過這個計劃可以提前好多年了。
    這倒是真話，之前在辦公室談的最多的也就是吃什麼，買什麼菜，現在這麼快就可以談買房子了。
    這個學校條件一般，辦公室在一排兩層的樓房的下一層，都是小房間，不像很多學校那樣一大間做幾十位老師，這裏每間辦公室頂多坐六位老師。誰坐在哪，學校也不強行規定，隻是建議同一年級同一學科的老師最好坐一起，方便交流教學心得。其實往往都是說話投機的會往一個辦公室坐。李老師是那種激進派，尤其是他那張嘴，兜不住話的，其實工作態度很好，工作成績也很好，連續幾年被評為“縣優秀班主任”。就是嘴上厲害，遇到不順自己心的事，總會喊的，甚至罵，有人說班級管理得好，也因為這張嘴，如果哪個學生違反紀律，兩天之內是不會消停的，李老師是不會輕饒他，他能把這位學生叫到辦公室連續談上3個小時，所以學生也怕他，很多學生在作文、周記中經常提到他的。
    這一點馬老師跟他坐在一個辦公室，確實見得多呢。記得去年秋天剛開學不久，一位學生沒有帶學生證，被學校扣了分。要是其他班主任知道這事，也就是教育一下，或者按照各班級的製度進行懲戒，比如掃地、倒垃圾等等。這學生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這個學生早自習，也就是7點鍾就站在辦公室，李老師上完第一節課已經是8點35分了。
    我們班級讓你一個人就搞亂了。這時的李老師夾著書本還沒進辦公室呢，訓斥之聲已到。然後是“啪”的一聲，書摔在了桌子上。
    說說怎麼回事？
    那學生囁嚅這說：我上廁所，沒帶學生證，沒注意學生會同學在前麵……
    你那眼睛是幹什麼用的！
    學生的話已經被後生掩蓋了。
    我怎麼說的？啊？學生證你可以不帶，但你要放機靈點，要注意校園裏檢查的老師和學生，不要和弱智一樣，沒頭腦到處亂跑。是不是？
    知道。
    知道還犯？你是不是比人家笨啊？全校那麼多人，怎麼就沒抓住別人？
    帶學生證是不方便，我也不強求你們。但你要學會生存，懂不懂？
    馬老師想，怎麼談到生存法則了？心裏也覺得好笑。
    你要懂得在學校的各項製度下學會應付。你知不知道什麼時間，什麼情況下會被扣分啊？啊？
    學生點點頭。
    你懂個鬼！你知道你被扣了分，那是扣了我的錢！你知道嗎？
    當時，康林中學對班主任有一套考核製度，每月都要評比，評出三個等次的班級，一等獎120元，二等獎100元，三等獎80元，考核依據就是學校的各種扣分。
    你說怎麼辦吧？
    學生說道，我賠錢唄。
    馬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看樣這學生家挺有錢。
    我要你錢？你想害我嗎？學校不許亂收費懂不懂？我不像你那樣笨，生存法則都不懂。我告訴你，你去找扣你分的學生，和他商量，讓他不要扣你的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隻要把分找回來就行，去！
    學生剛要走，就聽李老師喊道，回來。你知不知道如何做？
    學生不吱聲。
    我說你笨，你不僅笨，還傻！你先去看看這個學生是哪班的。
    學生好像急切想立功贖罪，我知道，是二（5）班的。
    那二（5）班有你認識的人嗎？最好是關係好的。
    有，學生立刻說。
    下麵知道怎麼做了嗎？
    學生望了望李老師。
    你xx真笨，笨得像豬，你讓你這個熟人去跟扣你分的同學說，讓照顧一下，把你的分消掉，懂不懂？
    學生點點頭。去！然後回來向我彙報！真沒用！
    學生走後，馬老師跟下老師說，你真厲害！
    這個社會就這樣，我是交給學生如何應對這些事情。不管做什麼事，有人最重要，找到人就能解決問題。
    馬老師不置可否。
    李老師倒了點水，回來後站到馬老師邊上說道，這一點我是看透了。這個社會要麼有錢，要麼有人。辦什麼事，不管合理不合理，有錢好辦，有人也好辦。
    馬老師點點頭。
    你就說在學校邊上買的這套家院吧，當時我已經和房子原來的主人談好了價錢，但是村裏的書記就不批，說這是農村的屋基地，是集體的土地，隻能由本村的村民使用，本村村民隻有使用權，沒有買賣權。
    我一聽著急了，這房子不怎麼樣，我就是看好了這份屋基啊。李老師說道。
    您猜我後來怎麼辦的？
    馬老師笑笑。
    我晚上買了兩條紅南京，帶了1000元錢找到了那位書記，問題解決了。
    馬老師說你頭腦活啊。
    什麼啊？這個社會就他xx這樣。現在我這房子值錢了，有人已經出到10萬，要買我的屋基蓋房子。
    李老師說的確實是事實。洪門鎮近幾年的房地產確實興隆，到處都蓋房子。其實這些房子都是一些當地人亂蓋的，說亂蓋，就是沒有規劃，沒產權證，當然也沒有什麼合法手續。就是後來中央政府要整治的“小產權房”，其實馬老師認為這連“小產權房”都不算。因為誰都可以蓋，到處都可以蓋。有的人利用家裏屋基來蓋，架勢跟市區裏的正規小區一樣，吊塔豎得高高的，連天帶夜地施工。不出兩月，五層、六層的房子拔地而起。這地方夠蓋幾棟就蓋幾棟。邊蓋就可以邊賣，就是想買房的人找到蓋房人，簽一份蓋房人定的協議，交了錢打個收據就行了。買房人就可以得到一套三室兩居或其他戶型的房子了。
    李老師這塊屋基確實值錢了。您有眼光啊，馬老師說道。
    哎，怎麼說呢？我是單職工啊，幸虧妹妹嫁給了一個會混世的妹婿，手裏有點錢，借了不少，要不然我哪能買得起啊。
    什麼時候買的，多少錢啊？馬老師隨口問道。
    04年，4萬多。
    那時確實不容易，工資才四五百吧？
    四百二十六。李老師說得很精確。
    您有貴人幫忙啊，自家妹妹，錢可以慢慢還的。
    這年頭也就親兄弟姐妹能幫幫忙。我的妹婿會混，現在開著天籟，三十多萬吧。
    那他做什麼工作呢？馬老師問。
    瞎混，沒工作。但很會混世麵。不是老實人，外麵還養了一個小的，我妹妹還為這事要跟他離婚。我是堅決反對啊。已經有兩個孩子了，怎麼離，現在我妹妹天天看著。
    馬老師這次沒吱聲，低頭改了改作業。
    我準備下學期找人調到浦南中學，我在浦東區租了一個門麵，準備讓我的老婆開一家糧油店。
    浦南中學靠市區近啊，你很有魄力啊。馬老師隨口應和著。
    您以為我真的以教師為職業啊，那是頭腦有問題，混著玩唄。現在工資漲了，我也許還要考慮考慮。要是還是像在中雲縣那樣千把塊錢，等我的店一開張，我就向學校要求帶少代點課，最好是代個曆史、地理什麼的，班主任也不幹了。每天上完課就去店裏，指著那點工資一家喝西北風啊。
    你這麼年輕，學校能同意啊？
    這看你怎們去做，現在這個社會，隻要你想去做一件事，就能成。我們學校也不是沒有這種情況。
    人家那是副校長。馬老師知道他說的是誰。這個學校有位副校長，叫楊興凱。原來是中雲縣教育局教研室的副主任，在洪門鎮劃進市區之前調進了康林中學，並被任命為副校長。其實也就是學期開學前的第一次會議他會到校，其他時間是見不著的。學校安排的職務是分管成教工作。聽說和市政協副主席楊興友有關係，不過從名字上看是有點幹係。
    還不止呢，陳凡林知道不？
    知道啊，交初二地理，很高很帥，家住市區。馬老師一口氣把陳老師的相關情況說了出來。他比我遲來一年吧。
    對啊，人家原來是教英語的，現在就教地理，不用上晚自習，不用上早自習，多輕鬆。
    哎！他家有什麼實力呢？馬老師這就不懂了，很是好奇。
    他家，他家舅舅是市財政局的。
    馬老師恍然大悟，難怪他07年還能進康林中學，有後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