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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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的天空,看不到一絲雲,雪花細細簌簌的下了好幾天,整座城市已是銀裝素裹。孩子們愛雪,偏又喜歡鬧騰,竟不知是哪家的小破孩兒在頭天夜裏故意把水潑在樓道門前的雪地上,經過了一夜,早早凍成了厚厚的冰層,看得一大早出去上班的大人都不由的捏把汗,一邊氣呼呼的暗罵著惡作劇的猴崽子們,一邊又生怕一不留神踩上去,畢竟一大早就摔個大馬趴,實在讓人覺得一天的開始就沒個好兆頭。
跟屋外的天寒地凍相比,被窩才是讓人一分鍾都離不開的好地方,尤其是天生怕冷的花嘉倪,有時候恨不得好好感歎一句,爹親,媽親,也不如床親啊,況且是哪位神人說的來著,夢才是萬物的開始!
迷迷糊糊抹了把唇角的口水,翻了個身,剛想再睡,就聽門外傳來了幾聲略帶責備的聲音,
“都幾點了還不起,雖是大學了,也不能鬆懈!”
“唔…,知道了”花嘉倪甕聲甕氣的說著,眼皮兒裏跟灌了沙似的,沉的半天都睜不開,緩緩將手伸出被窩,試圖勾住掉在地上的衣物,真應該每天睡前把床頭放個竹竿,省得第二天衣服掉一地,還得挨凍伸手撿。
“嘶…,真冷啊!”瞬間的冷氣讓他清醒了不少,快速穿完衣服,以防止熱量更多的散失,走出房間,花大海
早就準備好了早飯,他背對著嘉倪,窗外冰冷慘白的光線照在佝僂的背脊上。
“爸?”嘉倪小心的喊著,父親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每天不住的歎氣,好像是廠子出了什麼問題,
“快吃吧,要遲到了,現在學懶了,你看看這都幾點了。”男人的聲音滿是疲憊。
花嘉倪不再說話,大口的喝著粥,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是,至少添的飽肚子,見兒子不再說話,男人又低了頭,
眉間寫滿了局促。
“嘉倪,你,你是不是有個同學叫蘇錦?”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恩,怎麼了”花嘉倪微微蹙了眉,說到蘇錦,可實在印象不怎麼樣,刻薄,自以為是,紈絝子弟,花花公子
這些詞形容他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這,這毛衣織好了,你順便帶過去吧?”掩蓋著不安,轉身拿出一個袋子,遞了過去。
“行”悶悶的答著,也不抬頭,喝完最後一口粥,拿起門後的書包,準備出去。
“記得戴手套,要是得了凍瘡,又要花錢”男人輕斥。
嘉倪把自行車登的飛快,清晨的寒風夾雜著雪粒,不斷的打在白瓷般的臉上,刺的通紅。家住在很遠的郊區,
所以無論天氣如何,每天都要奔波於學校和家之間,母親在生自己的時候,難產去世了,父親更是充當了母親
的角色,隻是,他不太懂得如何表達自己對兒子的愛,家裏的條件比較拘緊,在工作之餘,便會給別人織織毛衣來
補貼家用,隻是,這次怎麼會是蘇錦的,爸爸怎麼會認識他?那個人不是很有錢嗎?怎麼還會穿這些?帶著滿腹疑問,
恍惚的到了學校。
刺耳的鈴聲瘋狂的叫囂著,花嘉倪衝進車棚裏,一行行樣子各異的自行車碼的就跟多米諾股牌似的,那叫個浩浩蕩蕩,花嘉倪好不容於才找到一個空隙,趕緊把車子塞進去,飛快的鎖上車,大步的跑進教學樓。
花嘉倪大口的喘著氣,微紅的臉上映襯著粉色的薄唇,烏黑的碎發自然的垂著,上麵還沾著零碎的雪,身體在寬大的棉衣裏更顯的單薄,鞋帶由於劇烈的跑動早已鬆開,懶懶的托在地上,躡手躡腳的推開教室的門,小聲喊了聲報告,恭恭敬敬的把手抬到腦袋邊敬了個禮,略顯滑稽的動作再一次讓裏麵上課的同學竊竊低笑,花嘉倪之前並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每次喊報告的時候都會引人發笑,直到被同學諷笑著說是從鄉下學校考上來時,才恍然發現,原來別人報告是不會敬禮的,可剛才怎麼就給跑忘了呢。
花嘉倪隻覺得窘迫,臉又紅了一層,他不喜歡那些所謂的帝都同學嘴裏,一口一個農村人長,農村人短的,眼裏透著鄙夷,而且他家雖然住在陳舊的老城郊,遠是遠了點兒,可爸爸是廠裏的工人,更不用種地,再者說,農村人怎麼了,人家也是辛辛苦苦賺錢,靠自己本事吃飯,憑什麼遭遇白眼。
花嘉倪心頭一陣不平,梗著脖子杵在那,也不動,講台上的人停頓了片刻,皺著眉頭,怫然不悅道:
“花嘉倪!你又遲到了”尖利的聲音響起,讓人覺得,不學聲樂真是可惜,要是擱在旁人用這個音調說話,保不準真會破了音。
“呃,對,對不起,我,”花嘉倪雖然心裏有些小叛逆,可表麵上還是乖乖的挨訓,隻是頭更低了些,含糊不清的想辯解,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
“老規矩,去吧”講台上的女老師淡淡的說著,卻頗有氣勢,似乎是掌握了生殺大權,小小的三尺講台瞬間成了青龍案,揮一揮手中的朱砂筆,冷談的眸子裏不帶走一片塵埃。
嘉倪暗暗的歎了口氣,這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轉身走到黑板旁邊,麵無表情的站在那,心裏尋思這回,又得被人叫成蓮花小童子了,為嘛?還不是因為這老師的名字,不偏不倚,馮蓮花。
“好了,翻到第130頁,我們,”
“老師!”一聲好聽的聲音從最後一排傳來。
“蘇錦同學,有什麼問題嗎?”老師收起了麵無表情的臉,堆起笑容,使人不得不懷疑她曾學過川劇變臉。
“恩,他站在那裏影響到我聽課了,”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卻盡透出絲絲寒意。
“去死吧,姓蘇的,就你還聽課!”心裏罵道,莫名的握緊了手,卻不知他又要耍什麼花樣。
蘇錦看著講台上麵帶難色的人,淺淺的勾了勾嘴角,很是禮貌的說道:
“讓他站過來吧,這樣,我比較可以專心點兒,也,不會也不會影響到其他同學”
老師點了點頭,花嘉倪仍是麵無表情的走到蘇錦旁邊站好,隻是眼睛裏滿是慍怒,又是他,怎麼偏和自己過不去,忘了出門看黃曆了,今天一定是不適出行。
台上的人繼續講著,而後麵的兩人卻儼然一副局外人的樣子,一個死死的盯著地板,像是要看出洞一樣。另一個
則是手支著臉頰,麵帶笑意的看著,不時的打量,又不時的無奈的搖頭。
“啪”的一聲,使還在憤怒的氣氛裏徘徊的花嘉倪回過神來,鋼筆直挺挺的躺在自己腳下,似乎滿帶著目的,轉過
臉,隻見蘇錦一副幸災樂禍的臉,輕笑著命令道:
“喂,去把它撿回來,”
花嘉倪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自己現在是戴罪之人,還是別炸刺兒的好,不過這人也太過分了,一點兒都不懂得尊重人,說話的口氣就跟訓狗一樣,以為丟個飛盤,自己也會屁顛顛的叼著回來,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嘛!裝什麼大爺,真過分!挪了下腳,用力的一腳把筆踢了很遠,直到消失在眾人的椅子之間,不見蹤影,蘇錦也不跟他一般見識,丟就丟了,無非一隻破筆,何況眼前的人,可是比一火車的鋼筆都讓人覺的好玩兒多了,不禁食指大動,忍不住想著該從哪玩兒起好呢,厚著臉皮笑了笑,卻沒有絲毫的惡意,
蘇錦的反應顯然出乎於嘉倪的意料,不過想想這姓蘇的本就是喜怒無常的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終於熬到下課,由於大學的教室並不固定,大家整理好東西,奔向下一站。
“更年期的老女人,”花嘉倪小聲罵著,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徑直往座位走去,想休息會兒,
“走了,”不遠處的連平喊了一聲,花嘉倪心煩的抬臉看看他,徑自趴著不動,連平看也使喚不動他,隻好拿著幾本書過來,拍拍他的頭,商量道:
“陪我去買點吃的!”
花嘉倪連動都不想動,雖然每次和他一起去,自己也能被恩賜不少好吃的,可現在美食對他真的勾不起絲毫的興趣,頹廢的搖搖頭,說了聲你自己去吧。
“不是吧?你竟然隻我於不顧?”連平向來有孤單恐懼症,就這麼被拒絕了,實在不爽,何況自己平時對他那麼好,跟自己搭個伴兒怎麼了?還能少二兩肉不成,忿忿不平的大聲的嚷了起來,嘉倪卻像沒聽見一樣,趴在桌上準備補覺。
連平看硬的不成,當即轉了策略,柔聲嬉鬧道:
“花花,陪我去嘛,好不好,人家想要嘛?!”
花嘉倪聽的一陣雞皮疙瘩,這聲音殺傷力太大了,活像是正打鳴的公雞被人掐住了脖子,連平還是不肯罷休,竟故意翹出了蘭花指,粗粗的手指骨愣是撇成了真空袋裏的鳳爪一樣的畸形,沒正經的戳自己的頭,弄的花嘉倪忍無可忍,揪起一旁的書扔了過去,
“啊!你砸我幹嘛?很疼的好吧?”連平揉著紅紅的鼻子,終於回歸了他原有的聲音,
“馬上消失,你這個作貨!”花嘉倪嘴上雖是這麼說,卻還不忘掃了一眼紅通通的鼻梁骨,還真是顯出了一條印子,嘉倪不由的有些後悔自己手重。
趕走了自知沒趣兒的連平,花嘉倪繼續趴在桌上,但心裏總覺得有一道灼熱的視線壓製著自己,讓人不安,難道還有人沒走?
“花花?”一聲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略帶著戲弄,像是抓到了什麼讓人難以啟齒的把柄,蘇惡少語氣神態裏都帶著一絲得意之色。
“你,怎麼在這!?”花嘉倪心頭一震,心裏暗暗罵著連平,開玩笑也不分個場合。
“我怎麼不能?你就這麼討厭我?”蘇錦笑了笑,斜倚在旁邊的牆上看好戲,話語輕佻,一雙黝黑發亮的大眼盯的花嘉倪好不自在,匆匆的瞥了一眼,無不肯定的說了聲是,倉皇的轉過視線,蘇錦心裏微微不悅,晃了下神,又馬上堆起一副無所謂的麵孔,嘲弄道:
“我就這麼惹你嫌?我怎麼不這麼覺得”
“那是你自以為是,厚臉皮”還是低著頭,擺弄著手中的筆,花嘉倪覺得自己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他捉弄的時候,開始害怕看他,尤其是那雙分不清是善還是惡意的眼睛,總是那麼不羈的笑著,卻怎麼都好看,就像一張大網,一不留意就會縱身其中。
蘇錦絲毫沒有挫敗感,他看到了嘉倪神色的躲閃,這足夠讓他滿意,目的已經達到,再咄咄逼問下去反倒沒意思,懶懶的笑了笑,走了過去,坐在花嘉倪身旁,上下的打量著,眼神像一隻健碩的大灰狼瞪著綠幽幽的眼睛,正盯著不遠處充滿了恐懼的小兔,那耐人尋味的小模樣,一看就是美味,令他忍不住要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呲著白晃晃的牙,想動動那個小東西。
“皮膚不錯嘛,”抬手去觸摸眼前的人,卻被惡狠狠的瞪了一眼,不以為然的搖搖頭,收回了手,不過要知道,放養的兔子才新鮮,看著瘦瘦巴巴,可筋肉厚實,比那些整天圈著不動滿身肥膩的可有滋味多了。
大灰狼彎起眼睛笑笑,臉上雖說一副小朋友別害怕,叔叔是好人的樣子,可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卻再一次讓這再好看不過的形象,再次跌進了調戲良家小女子的紈絝子弟的隊伍裏,
“腰也挺細的,腿也不錯,真直,感覺一定好,至於這屁股嘛……”
花嘉倪惱羞成怒豁然站起身,氣得紅著臉扭頭往外走,蘇錦看調戲未遂,似乎並不打算就此罷休,仍是沒臉沒皮的跟著,嘻皮笑臉的小聲嘀咕著:
“再多點兒肉就好了,”
嘉倪咬著牙,轉身給蘇錦一巴掌,狠狠的打在肩膀上,再要抬手時,卻被死死的抓住,怎麼扯也扯不開,掙紮了片刻,身子被猛地一提,整個人都撞在蘇錦胸前,花嘉倪連耳朵都紅了,這種戲弄讓他覺得的無地自容,更覺得自己像被別人當成了小醜,無休止的褻玩。
“神經病!我,我……我沒興趣陪你無聊,滾開!”
蘇錦看著眼前的人氣的發白的臉,連眉頭都皺到了一起,好像恨不得把自己剝皮抽骨似的,不過,這小手還真是挺嫩,不過就是有點兒涼。
蘇錦興許也是鬧夠了,軟聲笑起來,末了,輕輕的甩開那雙白淨的手,花嘉倪使勁搓著被握得發紅的手,想努力去掉那個人的附上的熱度,畢竟,這太不正常了。
等一切都看似恢複了平靜,蘇錦也正打算離開,花嘉倪整了整書包,這時才想起爸爸交代的事情,他竟然忘了,這個無良的怪人,竟成上帝了,完了,萬一他刷起賴不要了,這毛衣豈不是白織了,早知道就不罵他了。
花嘉倪有些無措,下了下狠心,不得不在五鬥米麵前彎下腰,輕啟唇齒,低聲喃道:
“……你,你是不是找,找我家買了東西”嘉倪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到,其實他真的很想走過去,挺直了腰板把東西扔他臉上,狠狠的教訓他一頓,然後再告訴他,每個人都是有自尊的,希望他能好好懺悔,重新做人!
蘇錦扭頭看著他,愣了愣,忽地想起了什麼似的,眸子裏頓然又閃出了一絲興趣,看來那次打電話訂購時的家常奏效了,不過這毛衣怎麼織的那麼快,家裏的衣櫥都快塞不下了,看來以後得專門備個櫃子。
佯裝莫名其妙的眨眨眼,說道:
“什麼?”
花嘉倪實在不願再重複,可蘇錦眼巴巴的看著自己,總得說下去吧,深呼了口氣,驀地抬頭說道,
“就是,有沒有在我家定過毛衣!”聲音已經顯得不耐煩了,蘇錦挑挑眉,事不關已似的回了句,
“我怎麼會知道”
花嘉倪已經不想和眼前這人再多說一句話了,心想著如果他不消失的話,自己就消失吧!氣衝衝的拿出袋子,丟到蘇錦身上。
蘇錦心情甚佳的輕輕展開,擱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最後抖了抖,笑道:
“一件破衣服就想拴住我的心啊?
“你!你再說一句!”花嘉倪壓抑著聲音,一字一句的說著,也許自己的家世根本不入他的眼,也許在他心裏,自己無非是個土包子,可以隨意輕賤,隻是他怎麼欺負自己都行,但是絕不可以不尊重自己的家人。
蘇錦看他情緒不對,有些後悔自己剛剛說出的話刺傷了他的自尊心,花嘉倪家裏的事兒自己也多少知道,怎麼剛才就口無遮攔了,不由尷尬的咧咧嘴,小心的把衣服折起來,說了句謝謝,借口要走,花嘉倪心裏還惦記著一件事的,看他不提,隻能低聲提醒道:
“你,你還沒給……”
蘇錦愣怔了一下,哦了一聲,頗感窘迫,趕緊掏出錢夾,利落的抽出幾張紅彤彤的毛爺爺,塞到他手裏,花嘉倪一看,連忙抽回手,嘴裏沒頭沒尾的推拒道:
“沒,沒有那麼多的,我也沒有那麼多錢找給你,我……”
“給你就拿著,哪那麼多話,”
看嘉倪執拗著並不打算收,蘇錦一把拉過他,把錢一卷,不分青紅皂白的塞進口袋,眼前的人仍別扭的阻攔著,蘇錦實在煩了,霸道的說道:
“聽話,別動!”
錢卷終於順利的塞進去,蘇錦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還交代他裝好別丟了,像對小孩子似的,等花嘉倪從瞬間的驚愕中清醒過來,登時靜謐的看著比自己整整高出一大截的蘇錦,不知該說些什麼。
發現他的窺視,再次對上那雙清澈的眸子,解圍的玩笑說:
“你,不會愛上我了吧?”蘇錦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懶懶的笑了笑。
花嘉倪可沒他收放自如,隨即承諾似的說道:
“我不會白要你的錢的,像你這樣隨意揮霍,真是……”似乎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這個人,嘉倪顯的很不好意思。
蘇錦看著他瘦嬴的身板兒,轉了話題,趾高氣揚的質問起來,
“你平時都是吃草的?這麼瘦,以後多吃點兒!剩下的錢留著,看你麵黃肌瘦的,影響市容,”
惡劣的聲音又穿了過來,卻顯出了另一麵的關心,讓花嘉倪的心裏漸漸流過一陣暖流,其實他知道,蘇錦並不壞,隻是性格怪異了些,不過,這個人情又要怎麼還,要知道,這天底下,最難還的債,就是人情債,別人舍你一分,你就是還人一塊也覺得不夠。
察覺出了小家夥的不安,蘇錦臉上又露出了不正經的笑容,
“別一副囧臉了,至於人情,以後會讓你還的”
蘇錦溫和的說完,也不再和眼前的人羅嗦,拿起袋子出了教室,隻留花嘉倪一人,愣愣站著,一臉的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