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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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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開始了日日相對,共同學習,一起玩耍的日子。楊鈺翔酷愛詞曲,楊軒卻喜歡做些工藝品,往往一小塊木頭,在他的雕筆下,就成了栩栩如生的動物。後來楊軒父親也去世了,楊老爺念他年幼無依無靠,又與少爺交好,就認了他當養子。柳葉璞則在詩詞畫方麵都很出眾,但其身世和才華給了她別的女子所沒有的韌性和堅毅,卻也讓她看起來更加格格不入。好在楊鈺翔和楊軒對她處處關照有加,她也就在楊府一直呆了下來。三個人就這麼相伴著度過了愉快的童年。
    一晃六年過去,在先生的悉心教導以及自己的努力下,年僅十六歲的柳葉璞已成為全國聞名的詩人、畫家。其作品一問世,每每洛陽紙貴。
    然而,這樣的女子畢竟少數,在人們爭相追捧的同時,她也承受著不少文人騷客的謾罵和抨擊。而楊府的主人,不管是嫉妒也好,是外界輿論壓力也好,是他們從小接受的道德觀念作怪也好,對於這樣一個才貌兼備的女子,他們隻能一麵仰視她的才華,一麵以婦德加以約束。特別是楊府夫人,盡管她本身也是滿腹學識,卻從未外傳過。所以每每見到有慕名而來的墨客或權貴以重金求詩求畫時,則側目怒視柳葉璞,卻仍不得不對著來賓微笑。
    柳葉璞卻不以為然。在她看來,在楊府,她極少幹活,而吃住都在這裏,本就讓她不安。那麼現在她有如此正當的生存本領,她的錢財亦是來之有道,那為什麼不可以加以運用?雖然每次她拿錢給楊府管家時,夫人都非常鄙夷地說一句:我們家還不至於缺這麼個小錢。她仍然覺得安心。
    畢竟,她知道她給的也絕不是小錢。楊府對於錢是視作俗物的,也是絕對不缺錢的,所以沒有十分把握能夠讓楊老爺接受的東西,她不會拿出來。像夜明珠這樣的東西,對於別人來說也許是寶物,但是對於楊府來說,則一文不值。而出生貧寒的柳葉璞,對於金錢本該十分看重,卻由於後期的生活水平迅猛提高和聖賢詩書對她的影響,對於物質和精神有著更高的覺悟。
    這一天,六王爺慕名前來拜訪她,帶來了臣國進貢的水晶杯,晶瑩剔透,水潤清涼,不管多熱的湯水,隻要注入立即變得清涼。在這樣炎熱的夏天,這唯一一對,據說是千年一現的水晶杯實在是人間至寶了。
    “久聞柳姑娘芳名,今日一見,人勝其名呀。不知近日,柳姑娘是否有新作呢?”這個正值而立之年的王爺溫文爾雅,才華滿溢,在朝在野都頗負盛名。
    “王爺見笑了,小女子何德何能,得王爺如此稱讚。倒是王爺的名號,葉璞聽慣了。這兩日楊府荷花開得正盛,也就依樣畫葫蘆,獻醜了。”說完,她拿出了自己昨天剛完工的畫作。
    隻見碧波淺漾,荷葉疏而不蕭,幾支荷花顧盼生姿,活生生要把人迷倒。
    “妙!實在是妙呀!”王爺兩眼放光,顯然被這鬼斧神工所震懾了,“柳姑娘堪比女媧呀!這幅夏荷圖,能否贈予本王?”這是幾乎每個見過她畫作的人都會提出的懇求。
    “自然是可以,但是王爺,葉璞也一直仰慕王爺才華,王爺可否……”柳葉璞欲言又止。
    “不知柳姑娘是要本王做些什麼呢?以畫易畫,還是以詩易畫?不過……”他麵露難色,“本王才拙,若獻上詩畫,怕是汙了姑娘慧眼。”
    “王爺何須如此謙虛,怕是王爺吝嗇,不肯相贈罷。”柳葉璞對這個王爺,也比對其他權貴和騷人墨客上心。倒不是她貪慕權貴,而是本就聽得他賢名,今日一見,其風度翩翩,謙虛有禮,讓她生出不少好感,也想見識下這頗具盛名的人,能怎樣妙筆生花。
    “柳姑娘言重了,本王是怕姑娘見笑呢。既然姑娘執意如此,那本王便隻好獻拙了。隻是,本王此行隻帶了這一對水晶杯,想著這世間,也唯有姑娘享用得起。詩作畫作卻是不曾帶著。”
    “這也不難,楊府書房眾多,王爺隨意便是。”柳葉璞暗笑。
    “好!本王今天就揮筆會紅顏。能為姑娘作畫,確實是本王榮幸。”王爺起身,管家在前帶路。
    而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語的楊鈺翔卻落在了後邊。
    “你怎麼啦?”楊軒覺察到楊鈺翔的變化,問道。
    “阿福,你說,王爺此行,目的何在?”楊鈺翔沉思道。
    “求畫呀!”楊軒似乎漫不經心。
    “真就這麼簡單嗎?”楊鈺翔皺了皺眉。
    “難道少爺不好奇王爺會畫何物贈佳人嗎?”楊軒挑了挑眉,看向遠處那一行人。
    “走吧。”於是兩人快步跟上王爺和柳葉璞。
    到了書房,隨從鋪好紙筆。
    “那就……麻煩柳姑娘屈尊磨墨了。”王爺眼帶笑意。
    “哪裏,這是葉璞榮幸。”她牽起袖口,開始磨墨。剛進門的楊鈺翔臉上早已陰雲密布,卻不好發作。
    “好一對璧人,真是羨煞神仙呀。”楊軒對著柳葉璞大聲說。柳葉璞隻是笑了笑,不作答。換做其他女子,哪裏聽得如此哄鬧,怕是早羞紅了臉了。
    “楊公子不可亂講,有毀柳姑娘清譽。”王爺正色道。
    聽到他這樣說,楊軒也後悔了,便隻得作揖道:“請王爺恕罪,小人自小與柳姑娘相識,打鬧慣了,今日在王爺麵前失態,實屬不該。”
    “王爺又不曾降罪於你,得了便宜就別賣乖了,站一旁吧。”柳葉璞抿嘴道。
    “姑娘墨已磨好,可本王卻……胸中無物,不知從何下筆呀。”王爺輕輕搖頭。
    “王爺不如為柳姑娘畫像一幅。如此也可使佳人永存呀!”楊軒耐不住沉默,獻策道。
    “好主意!這樣一來,就是本王手拙,姑娘容貌氣質亦能為本王遮醜呀。”王爺歎道。
    “這……王爺隨意便是,葉璞悉聽尊便。”柳葉璞低頭道。
    “王爺,這恐怖不合適吧?”楊鈺翔打岔道,“柳姑娘尚未出閣,拋頭露麵接待貴賓已是為世人所恥,若王爺再為其作畫,豈不是置姑娘於不倫之地?”
    “楊公子說得也有理。那……”王爺看向柳葉璞。
    “王爺不必擔心這個。葉璞早已不在意這些。外人喜歡說三道四的,做得再好也有人說不好。況且女子又如何?葉璞雖非巾幗,比不得花木蘭,楊門女將,倒也不致於汙人耳目。今日難得見著王爺,不留點紀念豈不可惜?”柳葉璞依然淺笑。
    “柳姑娘當真與眾不同。那本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王爺執筆笑道。
    楊鈺翔揮袖離去。看著他憤怒的背影,柳葉璞反倒覺得心情大好。
    由於完成畫作時,已是黃昏,況且附近也沒有什麼地方比得上楊府舒適了,於是王爺當天便下榻楊府。隻是這讓某個人極度不安。且王爺的畫風雖有別於柳葉璞,卻讓她十分喜歡。那畫也讓她碰在手中凝視了許久……
    晚膳後,柳葉璞穿過荷塘,來到紙條上的地點——黃昏亭。若不是有丫鬟拿了紙條去給她,若不是那丫鬟千叮萬囑說如果她不赴約他就等到天亮的話,累了一天的她是不會想出門的。
    楊鈺翔已經在亭裏候著,看到她來,似乎很激動。
    “什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天唱哪出呀少爺?”柳葉璞打趣道,心下其實有些忐忑。他是不是因為她今天的舉動生惱,他是不是其實很在意她,是不是想告訴她些什麼?
    “唉……”楊鈺翔歎了口氣,“丫頭,你每早起床都照鏡子,難道會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嗎?”他目光灼灼。
    “那是我眼裏的我,你們看到的,和我看到的,都一樣嗎?”他果然是介意她讓王爺為她畫像嗎?她突然有些期待他的回答,肯定的,讚許的回答。
    “我看不到你眼裏的你,隻知道我眼裏的你是什麼樣子。”他依然凝視著她。
    “古人有言:先入為主。想必在少爺眼裏,葉璞不過仍是當年那個髒兮兮的賣身女吧。”她突然有些傷感。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她遇到他,要他改變她,要他在她生命裏,從此刻下那麼多痕跡?
    “在他們眼裏,也許你是不守婦道,不講倫理,卻又容貌傾城,才華比仙的奇女子。但是在我眼裏,你……”他欲言又止,一股熱情在他心裏膨脹著,仿佛要衝出軀殼,可是……為什麼他,就是開不了口?多想告訴她,他好想每日鍾鼓樂之,琴瑟友之,他好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好想……可是,她會接受他嗎?還是會因為身份懸殊而拒絕?
    “在少爺眼裏,隻怕也是如此吧。”柳葉璞轉身走出涼亭。為什麼,為什麼又說不下去?是不是說不出來,就代表著他也這樣看她?那些汙穢的字眼,她本都可以不介意,但是從他嘴裏出來,這一切……好比一地的落葉全化了毒箭,支支直插心房。柳葉璞忍不住眼淚,嚶嚶哭了出來。
    “璞兒,怎麼了?”走到荷池旁,卻又不湊巧撞上了楊軒。
    “沒事。你怎麼在這?”她用帕子拭幹了眼淚,平靜地答道。
    “傻瓜,有事就說出來,我在這呢。”楊軒用手輕拍著她的後背。
    “隻是今日有些疲乏而已,你多心了。”說完,她留下傻愣愣的楊軒,徑自回房了。
    柳葉璞推開房門,坐在桌旁,發了好久呆,終於起身,拿起剪刀剪燭花。氤氳的燭光照得屋子很亮堂,卻又昏昏如同夢境。她仿佛看到了那兩個清秀的少年,她被身旁的父親一推,就推到了他們的世界。從此有了另一個人生。這到底是幸,或者不幸?如果當初,弟弟沒有生病,如果當初,父親不會想到賣了她,如果當初……那麼,現在的她,又會是在哪裏呢?
    她走到書桌旁,倒水,磨墨,畫下記憶中的那一幕。畫中她省去了父親和楊軒,隻剩下另外兩人,她無助無辜,而他略帶笑意……揮筆一題:人生若隻如初見。那時候的他,對於她來說,仿若神仙一般,她急切地想要跟隨他,過另外一種生活……而現在,她又有些希望不遇見他,那麼她此刻,便可不思不念……
    吹熄了燭火,她放下床簾……
    而被她丟在亭中的楊鈺翔和荷池旁呆立的楊軒,此刻卻難眠……一個想著如何表明心跡,一個思揣著她的眼淚……
    翌日,她早早就起了床,梳妝完畢,倚窗觀景。
    楊府除了房屋眾多,且每間各有特色且各書其名外,自然景觀仿造畫作和詩詞布置,別有一番滋味。她剛來楊府時,住在“勤作房”,那是楊府最簡陋的房子了。一間可容納二十多人,裏邊除了床鋪和梳妝台,就沒有其它了。後來楊鈺翔要她伴他讀書,老爺便讓她搬到了“星渺房”,與楊鈺翔的“金烏軒”中間隔了個“皎月屋”,當時她不明白為什麼老爺既要讓她住得近又不讓她住“皎月屋”,想到這裏,她苦笑了下:太陽和月亮是相稱的一對,星星,也就是妾了吧。哪怕還是小孩子,他們也要計較得特別清楚。
    自她成名後,批判她的人多,仰慕她的人也多,楊府老爺迫於外界壓力,不能趕她出府,卻又不想讓她玷汙了自己兒子的聲譽,於是讓她搬到現在的住所——雅意院,此處倒是個安靜的所在,柳葉璞甚是喜歡。
    恰巧旁邊便是貴賓駕臨時的居所——瓊瑰殿。於是王爺晨起開窗,便見到了靠在窗口發呆的柳葉璞。
    “柳姑娘好雅致。”王爺微笑道。
    “王爺昨夜睡得可還安穩?”柳葉璞隔著窗戶行禮。
    “這楊府富可敵國,自然是不錯的所在。柳姑娘覺得呢?”王爺似有所思。
    “住得愜意便好。葉璞倒是認為唐伯虎的‘桃花塢’,五柳先生的‘南山屋’,都不見得比楊府差。”柳葉璞微笑。
    “世間難得有這般不慕虛榮的女子呀。本王此行真是大開眼界!”王爺讚歎道。
    “王爺過譽了。”
    正說著,來了兩個丫鬟,請他們去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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