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孔浩軒就急匆匆地走了，他本來應該再多住兩天的。我知道，我昨天扇湯圓耳光的舉動嚇到浩軒了，或者他對我不講理的舉動感到很反感，所以他一大早地就騎著那匹叫“白靈”的伊犁馬打道回府了。
    我跟婉兒將孔浩軒送出門口，浩軒轉過頭往我身後瞄著，在尋找著湯圓，卻發現湯圓沒有跟在我後麵。湯圓當然不在我後麵，他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收拾要離開的包裹。浩軒發現湯圓沒有來送行，稍微有些失落，他抱拳告別之後就駕著白馬上路了。
    “湯圓，他犯什麼錯了嗎？”婉兒聽到我要趕湯圓走，盯著我問道。
    我走到她跟前扶她坐下說：“婉兒，我自有原因，你就不要管了。”
    婉兒仍然不依不饒，她平日裏跟湯圓關係不錯，她不想讓湯圓離開。她蹙著眉頭說：“雲心，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搖搖頭，強顏歡笑著說：“婉兒，你真的不用擔心，你隻管照顧好肚子裏的寶寶就可以了。”
    婉兒便沒再追問，畢竟府裏開除一個小廝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她拿起細瓷勺喝著碗裏的參湯，我望著婉兒低著的頭，心裏默默地說：婉兒，其實湯圓沒有犯錯，是我犯了錯，犯了很多錯。
    我想起湯圓離開的那天，我躲在府裏閣樓上看著他瘦弱的背影，他的步伐有些蹣跚，顯然昨晚我留在他身上的傷仍讓他很痛。他背著癟癟的包袱，包袱裏麵是破舊的衣裳和三塊木板，木板分別寫著“湯圓爹爹”“湯圓娘親”“湯圓哥哥”。他連霍府裏的小廝衣服都留在了睡房裏，所以他當然沒有接受我差遣小翠給他送去的一千兩紋銀。
    小翠跟湯圓私下關係不錯，她把湯圓當做弟弟般看待，她知道湯圓要離開霍府很難過，也苦口婆心要湯圓收下這些銀子。但是湯圓死活不要，湯圓望著那些銀票的表情甚至帶著憤恨，仿佛那些銀票是對自己的侮辱。
    湯圓對小翠說：小翠姐姐，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會收的。
    小翠為難地說：湯圓，你不收這些銀票，姐姐沒法回去跟少爺交差。還是收下吧，這樣姐姐心裏也少些牽掛。
    湯圓頓了頓，說：小翠姐姐要是覺得為難，就請替我轉告少爺幾句話，少爺就不會為難姐姐了。就說湯圓是少爺的小廝，湯圓做的事都是小廝該做的，值不了這麼多錢，況且湯圓感激少爺的大恩大德，湯圓當牛做馬也報答不完，更不會接受少爺的銀子。要是……要是湯圓還有什麼別的給了他，他這點銀子也買不起！
    小翠聽著湯圓的話感覺很吃驚，她不知道湯圓跟我之間發生了什麼，她隻能將湯圓的話轉告給我。我聽了小翠的轉述，心裏突然有種缺氧一般的刺痛，讓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但是表麵上我隻是無奈地笑了笑，揮揮手對小翠說：你先退下吧，我想獨自靜一靜。
    從此，我重新開始了身邊沒有湯圓的生活。我不知道瘦弱的湯圓去向何處，他背著癟癟的包袱，離開的時候他轉過身回望著，他似乎是在等待著某個人的身影，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找到，於是他就轉回身去繼續他腳下的路。我看到湯圓時而抬起的手臂，他是抹著淚離開了。他沒有找到我的身影，他不知道我藏在閣樓裏，他也不知道閣樓裏的我早已經淚流滿麵。
    我每天看書誦讀，我開始認真地為明年的科舉考試而廢寢忘食。我厭倦了自己的無能，我厭倦了繼續逃避自己應該負起的責任。似乎以前那個與世無爭的我消失了，那個喜歡煲湯和養花的我消失了。
    我的母親有些懷念我美味的湯，但是她更想念湯圓煲的更美味的湯。婉兒也很惋惜後院裏逐漸枯萎的花兒們，她偶爾會想到湯圓在花池裏除草的情景。就連府裏的小廝們都有些畏懼我了，因為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平易隨和了。隻有父親是高興的，他喜滋滋地看著我每天掌燈夜讀，他甚至都不再稱呼我“廢柴”了，他給東堂的牌位上香，感謝祖宗保佑兒子終於知道光宗耀祖了。
    三個月過去了，婉兒的腰腹逐漸突出，她身為孕婦隻能穿些寬鬆的羅裙。婉兒也不敢亂走動，很多時候她就靜靜地坐在書房旁邊的藤椅上，靜靜地望著我讀書和寫字，但是她的表情很有趣，有時候她會咧著嘴微微笑著，有時候她又歪著頭一臉哀傷。我抬起頭，笑盈盈地望著她，說道：“婉兒，怎麼了？”
    婉兒搖搖頭，她眼簾垂著問我道：“雲心，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她為何這麼問，我隻有趕緊回答：“當然，我當然愛你啊。你怎麼突然這樣問？”
    婉兒笑了笑，然後低下頭，說：“沒事，是我胡思亂想，你別放在心上。”
    我起身走到婉兒麵前，握著她的手說：“別胡思亂想了。大夫也說過，孕婦都會有情緒的波動，你要有什麼煩心的事，就盡管告訴我，別忘了我是你丈夫，我能跟你一起承擔。好嗎？”
    婉兒點點頭，微笑著說：“我什麼都不怕，隻要你還愛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溫柔地望著眼前的夏侯婉兒，望著我十一歲那年遇到的騎著白馬駒的小千金，望著十六歲那年梅花後麵的少女，望著我十九歲洞房花燭夜掀起蓋頭的新娘，望著我成親已有兩年的妻子。歲月流逝，讓身為郡主的婉兒少了些天真調皮，多了些溫柔嫻淑。我覺得我真是三生有幸能夠娶到婉兒做妻子，她不在乎我的頹廢無能，她總是能包容我的放蕩不羈，而此時此刻，她的腹中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那個小生命就像是沾著露水的花骨朵一樣嬌嫩而脆弱，然而又充滿著無限生機和希望。
    我幸福地將婉兒輕輕地擁入懷中，溫柔地說：“這麼說，你永遠都不用怕的。因為，我永遠都愛著你。”
    （第十七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