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懷孕了。其實她在回王爺府省親之前早就知道了，但是她決定瞞著我。她挽著我的胳膊，撒嬌道：“老公，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你要是知道我肚子裏有寶寶了，肯定不允許我亂跑了。在被禁足之前，我想回家探望母親。”
    我聽到婉兒懷孕的消息，雖然心裏挺高興的，但是我心裏忐忑極了。然而我必須表現得欣喜若狂，我輕輕地懷抱著婉兒，訴說著我的興，婉兒也輕輕地擁著我。但她不知道我心裏湧上的愧疚感，背叛她的愧疚感。
    奴婢杏兒陪著婉兒回房休息，我則回到了書房。湯圓正坐在書房靠窗的藤椅上，望著窗外出神，他聽到我的腳步聲，趕緊站起身來，但是低著頭眼睛望著地麵，也沒有恭敬地問好。他這種麵無表情的狀態已經維持好幾天了，見到我不聲不響，我讓他做什麼事他就照做，他用盡量少的字眼來回答我提出的問題，他的聲音冷冰冰的，他的表情也冷冰冰的，他極力避免目光與我有絲毫接觸。他的這些行為十分無禮，跟他以前的謙卑乖巧截然相反，而我很明白他這種半死不活的表現，是他故意做出來的，是為了能激怒我。
    當我了解到湯圓的小心思，反而就更不會讓他得逞，我沒有生氣。更何況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我也在試著激怒他。沒錯，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這點，意識到我也在試著激怒湯圓，我寧願他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憤怒和反抗，我也不願意看他這麼半死不活的不聲不響，因為有時候安靜沉默比大聲叫嚷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承認，我跟我的貼身小廝湯圓，我倆冷戰了。這有些不可思議，好像湯圓沒有資格跟他的主人冷戰，但是我倆的確是相互沉默著，誰也不跟誰說話，他不問我為什麼，我也不跟他解釋。其實我心裏有些愧疚，甚至想要跟他道歉，告訴他無論誰對誰錯，我都不該粗魯地把他推下床榻，致使他瘸瘸拐拐地走了半個月。但是我沒有道歉，我不能給半死不活的他道歉，除非他懂得指責和抗爭，否則我不會跟他道歉。
    湯圓麵無表情地磨墨，眼睛望著手裏的硯台，對我說：“為什麼不把我趕走？”
    我也麵無表情地寫著字，頭也不抬回答道：“為什麼要把你趕走？你辦事挺得力的。……況且，我沒有你的賣身契，你本來就是自由身，你若想走你直接走就行了。”
    他依舊雙目低垂，冷笑一聲道：“少爺的恩德我這輩子都還不完，怎麼敢背信棄義說走就走。”
    我抬起頭，也冷笑一聲道：“既然你不敢離開，那就幫我多幹些活吧。”我心裏想：既然你不敢反抗，你就要為自己的懦弱承擔後果，直到你忍無可忍。
    兩人都絕口不提那晚發生的事情，仿佛湯圓被我趕出臥房之後，我倆都忘記了我們曾一夜纏綿。但是，湯圓的精神狀態完全變了，他臉上甜甜的傻笑不知所蹤了，他應該很憤怒，但是他不敢對我忤逆，他隻能用冷漠來表達他的憤怒，而他這點勇氣遠遠不能讓我滿意。
    婉兒的表弟來霍府了，他衣著華麗地騎著全身雪白的伊犁馬，那馬正是婉兒初次見我時候騎過的，她說過母親把她的愛駒送給了她的表弟。婉兒的表弟孔浩軒比她小五歲，今年剛好十六，性子調皮頑劣，讓婉兒的姨娘為兒子傷透了腦筋，姨娘整天去霍府向自己的姐姐訴苦。但是婉兒的這個表弟雖然頑劣，但是既聰明又練得一身好武藝，眼見著以後準是個將軍的好料子。
    我跟婉兒來到前門迎接，湯圓在我後麵跟著。孔浩軒還沒進門，就騎在馬上衝著我跟婉兒打招呼：“姐夫！婉兒姐！”說著，他輕盈翻身下馬，笑著來到我和婉兒麵前抱拳行禮，颯爽的身子讓眼前這位臉容俊朗的少年更顯得意氣風發了。
    孔浩軒呲牙笑著說：“我又不是不認路，怎的還勞煩姐夫和姐姐親自來接我。”
    婉兒笑著說：“浩軒你都十六了，我跟你姐夫，不能再把你當小孩子了。”
    我也拍拍他的肩膀說：“浩軒有兩年沒來了吧，這次可得在霍府好好玩兩天。”
    婉兒輕戳表弟的額頭，假裝嗔怪道：“可不是，他就咱倆成親的時候來過一回，之後就記不得有我這個姐姐了。”
    孔浩軒連忙牽著婉兒的手，撒嬌道：“哪兒有，浩軒怎麼敢不記得姐姐。是我爹整日就知道讓我讀書習武，抽不開身。”說完他輕輕把頭靠近婉兒的腹部，小聲地問道：“婉兒姐姐，小寶寶能聽見我說話麼？”
    婉兒撲哧笑道：“還沒三個月呢，你這小鬼怕是湊得再近也聽不出什麼了。”
    孔浩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紅著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孔浩軒看見了藏在我身後的湯圓，他的眼睛立刻就發出了光彩，他指著湯圓問：“他是誰？”
    我心裏突然有些不舒服，但是仍然笑著回道：“他叫湯圓，是我的貼身小廝。”
    孔浩軒跨步蹦到湯圓麵前，湯圓連忙微微低下頭。突然，孔浩軒伸出手捧起湯圓的臉，俯身在湯圓的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婉兒身邊繼續說笑，留下睜著眼睛呆在那兒還沒緩過神來的湯圓。
    我心裏更加別扭了，充滿了吃驚和疑惑。反倒是婉兒絲毫都不驚奇，她有些哭笑不得地說：“浩軒看見可愛的東西非得親上一口，你這從小就有的毛病，怎麼還沒改改？”說完把頭轉向湯圓，有些歉意道：“湯圓，我這表弟就這怪癖的性子，你可別放在心上。”
    湯圓趕緊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
    孔浩軒不以為然，笑嘻嘻地道：“瞧姐姐說的，親一口怎麼成怪癖了，難道會掉塊肉不成？他長得好看我才親的，他應該高興才對。”
    婉兒取笑表弟道：“那一次丞相家設宴，你也愣是抱著丞相千金的臉親了一口，把人家小姑娘嚇得花容失色的，也沒見人家有多高興。就連我這伊犁馬，你初次見到就抱著不放，險些讓白靈給踢飛。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婉兒姐姐，你別守著姐夫說我這些糗事，他該笑話我了。……嘿嘿，姐姐別忘了，丞相千金現在可是我的未婚妻，就連姐姐的白靈不是也讓姨娘送了我。弟弟我親這一口，可是很管用呢，東西早晚都成了我的。”
    “哦，照你這麼說，湯圓早晚也得成你的嘍？”
    “那可說不準，那要看姐夫願不願意把湯圓給我了。”孔浩軒笑著說完，搞怪地朝我望了望。
    我知道姐弟倆說的這些話都是玩鬧，但是心裏仍舊是悶悶的，聽孔浩軒說完，刹那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我趕緊轉移話題，對浩軒說：“臨近晌午，浩軒你肯定餓了吧，我讓下人趕緊擺上酒宴，咱兄弟倆好好喝一杯。”
    婉兒望著我嗔怪道：“還沒帶浩軒去問候爹娘呢，吃的哪門子飯。”
    我一拍腦門，尷尬地笑著說：“瞧我，見到浩軒高興得把這事兒給忘了。”
    （第十四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