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回:新舊爭議孰能昌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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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回:新舊爭議孰能昌
    王安禮隻道是文彥博害死了自己侄子,去文府時,自然怒氣極盛。王安禮到了文府,要進府去。文府那門童隻攔著道:“且先讓小人去通報老爺才好。”王安禮哪裏理他,一腳將他踹倒,直往府內走去,口中不住叫道:“文彥博,給我出來!”如此叫了幾聲,文彥博走了出來,見是王安禮,陪著笑臉道:“王大人今日怎麼來了我這裏了!”王安禮道:“我今日也不來與你鬥嘴,隻是來給你傳話!”文彥博道:“不知大人傳什麼話?”王安禮道:“我大哥想和你談談。”文彥博道:“王相找我有什麼事?”王安禮道:“我怎麼知道。”也不在文府多留,就離去了。
    文彥博去了王府,王府仆人見到文彥博,便沒有好臉色,隻是主人有命,才領著文彥博去了王安石房前。文彥博進了房間,見王安禮正在屋內坐著。王安禮見了文彥博進來,氣憤之極,就要發作,王安石當先衝王安禮道:“你先出去,我要和文大人說會兒話。”王安禮強忍怒氣,出了屋子。
    王安禮出了屋子,文彥博便走到床邊,見到王安石坐在床上,起色極差,道:“王大人可好?”王安石道:“文大人請坐!”文彥博坐在椅上,道:“王大人身子似乎不適,還須多休息才是。”王安石道:“大家政見不同,自可互相交流探討,縱然說翻了臉,最多不過吵鬧一番也就是了。文大人何必如此心狠?”文彥博道:“王大人說哪裏話,老夫不太明白。”王安石道:“文大人也是聰明人,怎麼裝起糊塗了!”文彥博站起身子,跪於地上,道:“老夫做這事情,原也沒想過要瞞得住人,既然王大人說起,老夫也就認了。令公子所中之毒,確是老夫下了,王大人要為公子報仇,盡管將老夫交送禦史台就是。老夫到了那裏,也絕對直言己罪,不會有任何隱瞞!”
    王安石見他說得如此誠懇,顯是在當初做這事情時就已經決定要伏法了。於是問道:“文大人是早就決定這麼做了?”文彥博道:“不錯。”王安石想要扶起文彥博,卻一直沒有力氣,道:“文大人先起來說話。”文彥博站了起來,王安石道:“先坐下說。”文彥博坐在椅上,王安石道:“文大人可知後果?”文彥博道:“一死而已。”王安石道:“文大人不願元澤助我輔政,卻連自己性命也可舍棄?”文彥博道:“正是。”王安石道:“這又何必?”文彥博道:“令公子才能極強,若是王大人得他輔助,其成效必然遠勝呂惠卿。新黨執政而成效顯著,天下百姓必然心向新黨。天子支持新黨,天下百姓心向新黨,我黨就永無出頭之日。”
    王安石道:“王某請問大人,大家為何會有黨派之分?”文彥博道:“政見不合。”王安石道:“大家目的為何?”文彥博道:“強國富民。”王安石道:“可是大人所為,是可強國還是可富民?”文彥博默然良久,黯然道:“我這麼做,卻又為了什麼?”王安石道:“大家雖然政見不同,目的都是為了強國富民,然而大人擔心我黨會有成效,卻死命阻止,豈不背離初衷!”文彥博原就有些不知所措了,聽到王安石說了這些,更加迷茫了,一時想不明白,隻是喃喃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王安石接著道:“因政見不同而阻止新法,或可說是出於公心。然而明知新法有效,卻要死命阻止,那就是擔心新法取得成效,天下皆以為公等之政見荒謬,而指責公等,如此做法卻就是出於私心了!”
    文彥博聽了,反駁道:“不會,我不會有私心!”王安石道:“文大人當真沒有私心?”文彥博道:“老夫從政以來,所做之事,或有不對,然而絕無私心!”王安石道:“那大人如此做法,卻是為何?”文彥博一時答不上來,隻是心中尋思:我要殺他,原是擔心由他輔政,新黨成效顯著,不希望新黨取得成效,那顯然不是為了國家著想,然而當真是為了自己嗎?可是自己卻從來沒有想過這麼做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利益,甚至於即使陪上自己性命,也要做成這件事情,那顯然不是私心所致了,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這麼做,竟一時怎麼也想不明白。
    王安石見文彥博陷入沉思,道:“大人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嗎?”文彥博道:“經王大人怎麼一說,老夫的確糊塗了。”王安石道:“文大人不明之事,世人多有犯之者。”文彥博道:“要請王大人賜教。”王安石道:“文大人起初反對新法,確實是因政見不同,那時阻撓新法,或可說是為了公心。然而時間久了,此種念想根植內心。以為凡是我黨之所為,必是禍國害民之事;公等之所為,則必是為國為民之事。如此,對於事情,也就不加審判,而直接定論了。所以大人知道元澤助我輔政,我黨會取得成效,卻要死命阻止。是沒有想到我黨取得成效,國家、百姓自然受益,而隻是以為我黨取得成效,地位就會鞏固,那要扳倒我們這個‘禍國害民’的新黨,就困難之極了。”
    文彥博聽王安石說完,才恍悟過來,可是轉念又想:我一心阻止新法,是以為新法害民,然而現在以為新法會有成效,那不是自己現在已經認為新法確實有用了,可是想到自己以往對新法的認識,確實是有不少是於民有害的,怎麼現在會認為其會於民有利。若是新法當真有效,怎麼新法實行這些年來,成效並不顯著。王安石見文彥博又陷入沉思,問道:“文大人又在想什麼?”文彥博道:“老夫不知新法是否有效。”王安石道:“文大人是以為新法實行這些年來,成效不是極為顯著,因而不敢確定新法是否有效?”文彥博道:“正是。”
    王安石道:“新法初行那幾年,王某確實以為新法成效極為顯著,然而熙寧七年,王某被貶去做了江寧知府,見到了地方之事,才知新法還是有些問題。隻是思考新法有哪些弊端,卻總是想不出來。後來回到京城,呂大人對我言道:‘新法成效不是極為顯著之根源,就是在於舊黨官員不肯盡力。新法出於中央,而實行於地方,自新黨執政以來,新黨官員居於要職,而舊黨官員則多被貶為地方官員。所以新法出於中央,不會有什麼問題,而行於地方,就會有些問題了,因為舊黨官員不肯盡力實行新法,新法在地方成效自然不會顯著。’呂大人此種觀點,王某也是極為認同。隻是呂大人解決之方案,王某卻就不敢苟同了。”文彥博接口道:“當處呂大人要殺鄭俠、王安國,就是他的解決方案?”王安石道:“他是要震懾舊黨,迫其盡力執行新法,新法取得成效,他們也就無話可說了。之後也就自然會真心盡力執行新法了。”
    文彥博道:“此法太過冒險了!”王安石道:“此法確實不宜使用。”文彥博道:“王大人可想到什麼好辦法?”王安石道:“王某愚魯,想不到什麼好方法。明知如此下去,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卻是無能為力!”文彥博道:“如此下去,又會有什麼不堪後果了?”王安石道:“文大人難道以為如此下去,不會有什麼惡果?”文彥博道:“可是黨爭誤國?”王安石道:“正是。新法實行這些年來,舊黨處處與新法作對,實在嚴重阻礙新法成效,文大人試想:若是舊黨之人,人人盡力推行新法,那新法之成效,會是怎樣!”文彥博道:“隻怕成效會遠勝現在這樣。”王安石道:“隻是可惜,兩黨爭鬥,沒有停息,以後也很難會停息。這是嚴重限製新法成效。於國於民,都是不利。”
    文彥博聽王安石說了這些,已經有些心動。文彥博原本以為王安石請自己過來,是要訓斥自己,這時才明白過來,王安石請自己過來,是想遊說自己。於是道:“王大人是希望老夫擁立新法?”王安石道:“難道大人此刻還以為新法於國於民,都是不利嗎?”文彥博默然良久,道:“還須老夫三思才是。”王安石也不勉強他,就命人送他出去了。
    王安禮見文彥博出了王府,忙奔到大哥房間,道:“大哥怎麼就這樣讓他走了,不把他送到禦史台去治罪嗎?”王安石道:“就算治了他罪,又能怎樣!”王安禮見大哥神色黯然,隻道是因為王雱之死,而致心神恍惚,隻怕再說這些,會使他精神更加混亂,便道:“既然大哥不願治他罪,那也就不管那些了。大哥隻管靜養身子就是了。”王安石卻掀開了被子,是要下床。王安禮忙過來扶著大哥。王安石道:“我要去書房。”王安禮便扶著大哥去了書房。到了書房,王安石坐在椅上,道:“你來給我磨墨。”王安禮便去磨墨。磨好了墨,王安石提筆沾墨,展開紙張,寫起字來。
    王安禮在旁看著,隻見大哥寫到“臣安石上奏天子陛下曰”知道大哥是要寫奏章,以為是要寫彈劾文彥博的奏章。於是在旁邊靜看著,隻見大哥接下來寫著“臣蒙陛下恩受而委以國政,本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然則臣因愛子之故,心神俱潰,實無心力再輔陛下。若再擅於輔政之位,必傷陛下之明也!竊乞陛下準臣歸田,以養心神。臣安石叩首百拜!”王安禮見大哥寫的卻是辭呈,驚道:“大哥為何如此?”王安石道:“我此刻心如死灰,若是居於輔政之位,必然難有成效,到時反而不好。”王安禮道:“大哥一時心神不濟,修養一段時間也就是了,也不必這樣。”王安石道:“我意已決,你也不必多說了。”便將那道奏章遞交王安禮手中,道:“你去向天子遞交。”王安禮心中不忍,卻也隻好接過辭呈,進宮去了。
    王安禮見過天子,禮見畢,說明了來意,遞交了王安石辭呈。神宗接過辭呈,看了一遍,驚道:“令兄何故如此?”王安禮道:“臣也勸過家兄,隻是家兄心意已決,臣也勸他不住。”神宗自聽到王雱死後,心中一直悲痛,本想前去王府吊唁,此刻聽到王安石執意離去,正好借此機會前去吊唁王雱,也好去看看王安石,於是同王安禮同去王府。王安禮見到天子要去王府勸阻大哥,以為會也機會留住大哥,心中歡喜。
    神宗到了王府,王府中人忙迎接著。王安石躺在床上,聽到天子來到,下床跪迎。神宗走進王安石房中,見王安石滿麵病容,跪地迎接。忙過去將王安石扶起,道:“卿既有恙在身,不必多禮。”便將王安石扶起坐於床沿,王安石隻推不敢,神宗隻道無礙,王安石這才坐在床沿。王安禮也搬過椅子,放在床邊,道:“請陛下坐下說話。”神宗坐於椅上,對王安石道:“卿之辭呈,朕已看過。隻是卿今雖然稍有微恙,靜養幾天也就是了,何必辭官歸隱?”王安石道:“若隻身體有恙,臣自不敢請辭。以臣往日作為,縱然頃刻將死,也絕難疏忽政事。隻是現在臣心神俱潰,實無能力再輔國政。若是強居政要之位,必然有損往日功德,亦傷陛下之明。”
    神宗道:“卿若執意離去,輔政之位,誰人當之?”王安石道:“陛下心中有數,臣又何須多言。”神宗道:“卿知朕意,那卿以為朕意以誰人輔政?”王安石道:“陛下原就聰慧,喜好刑名之學,早就深明治國之道。至於加冠而掌神器,隻想大展身手。隻是陛下登基之後,即有臣、呂惠卿等諸多臣子輔助,陛下之才,終究不便施展。現在呂惠卿調離外地,臣也不能輔助,正是陛下大展身手之時。”神宗原也是這個想法,現在聽王安石說出自己所想,唯有喜意,道:“卿以為朕能否主持新法實行?”王安石道:“以陛下才能,主持新法實行,並無不可。隻是臣不知陛下將欲何為?”神宗道:“現在時局,最大問題,就是兩黨爭鬥不休了。若是能善處此事,成效必然無限。”
    王安石也是知道兩黨鬥爭確實是一個嚴重問題,隻是自己想不到解決方案,現在聽神宗這麼說,似是已經想到解決方法,忙問道:“陛下已經想到辦法可以善處此事?”神宗道:“兩黨雖然爭鬥不休,不過卻都是以為自己是為國為民,而對方是誤國誤民。而且大家都極為重視民心所向,都想拉攏更多的民眾支持。”王安石道:“確是如此。”神宗道:“希望拉攏更多的民眾支持,就絕對不會做出害民之事,而隻會趨向於多做利民之事。”王安石聽神宗說的有理,隻道神宗已經想到方法,心中歡喜,極希望聽神宗接下來說的解決方法。隻聽神宗接著道:“既然兩黨都希望多做利民之事,那為何不讓他們以此繼續爭鬥。”
    王安石聽到神宗說的解決方法竟然是這樣,不禁驚道:“怎麼可以縱容兩黨繼續爭鬥!”神宗聽他不願,道:“卿以為此法不妥?”王安石道:“黨爭誤國!”神宗道:“爭鬥就會損耗力量,朝中政黨爭鬥,所損耗力量,是極為嚴重的,卿是以為這樣嗎?”王安石道:“陛下心中明白,為何還要這樣?”神宗道:“爭鬥是要損害對方,那爭鬥越是激勵,損耗的力量就越多。然以多做利民之事而為其爭鬥之法,那兩黨爭鬥越是激勵,他們所做利民之事就越多,如此不好嗎?”王安石道:“若是爭鬥,隻是比其所做利民之事,那爭鬥自然是好。隻是兩黨爭鬥,卻不隻是在於相比所做利民之事。”
    神宗道:“會有爭鬥,就會希望自己會做更多的成績,而不希望對方做出成績。”王安石道:“陛下此言甚是。”神宗道:“希望自己做出更多的成績,就會盡力於政。不希望對方做出成績,就會尋找對方處事的問題。兩黨都是這樣想法,那大家都會盡力於政,在做事的時候,就不會出現問題了,免得出現問題被對方查到。大家都是盡力於政,如此爭鬥,難道不好!”王安石道:“若是這樣,爭鬥的確是好。隻是大家都不希望對方做出成績,就不會互相扶助,大家不會扶助,做事的成效,必然大打折扣。”神宗道:“確實如此,隻須朕以後注意不要兩黨之人互相做事也就是了。”王安石見神宗心意如此,不能勸解,又想若是這樣,或也不會出現什麼大的問題,於是道:“陛下心意如此,臣也不必多言。”
    神宗本欲親自主持新法實行,看到王安石辭呈,也合心意。後來和王安石談論,聽王安石不讚同自己主張,反而對王安石有了幾分厭惡之心,於是就準了王安石所奏。封王安石為舒國公,判江寧府,此後王安石閑居江寧。
    神宗心意兩黨互鬥而致其盡力於政,於是自王安石離去之後,擢升了些舊黨之人,已衡兩黨實力。
    文彥博自從王府出來之後,隻在尋思:新黨作為,當真有效嗎?新法成效不甚顯著,難道真是我等阻攔之因?轉而又想:改革之事,極為緊要,必知天下所有之事、必明天下所有之理。以王公之才,顯然不能達到這點。然而新法若有成效,那新法就隻能是屬於小改了。可是新法改革幅度,怎麼能算做隻是小改!左右想不明白這事,於是就鬱悶起來。宋賢正見到文彥博如此鬱悶,奇道:“大人可有什麼煩心事?”此時宋賢正已在文府住了一年有餘,文彥博對其才能已經較為了解,對他才能極為欣賞。聽到宋賢正這樣問,也想對他說說,或許他能明白,隻是明知宋賢正崇尚刑名之學,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是為新法之事煩惱,隻道他會直言新法有效,那問他又有什麼用。於是並不明言,隻說:“今有一人要做成一件大事,隻是他的才能不足以使其成事。然而他做事卻有了一定成效,我一直想不通到底是何原因!”宋賢正道:“那他已經成功嗎?”文彥博道:“隻是有成效,至於成功,卻還沒有。”宋賢正道:“事情最終能否成功,並不在於眼下是否有成效。有些事情,在做的時候,看似極有成效,然而過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失敗。若是他能力不濟,而真可成功,就隻能是運氣使然了。”文彥博原本鬱悶,聽宋賢正說了這樣,頓時開朗,道:“不錯,他現在是看似有成效,最終是否會有成效,還不一定。”宋賢正問道:“大人是說誰人做事有成效?”文彥博推言道:“隻是我一個同僚而已。”
    神宗已經提拔了些舊黨之人,文彥博自然心中歡喜。想到神宗一直推崇新法,現在王安石離去,應該大力提拔新黨中人,而打擊舊黨之人才是,怎麼會提拔舊黨之人。繼而想到:天子是要橫兩黨實力,好讓兩黨爭鬥。但是天子為什麼會突然要這麼做,卻一時想不明白。後來與舊黨之人多番談論,又多處打聽,才知道了神宗提拔舊黨官員的用意。知道神宗是要通過兩黨爭鬥而使兩黨官員都是盡力於政,倒也讚同此等做法。
    文彥博知道宋賢正對於政事,倒也有些見解,知道了神宗這樣做的用意,也就對宋賢正說了,想要聽聽他的看法。宋賢正聽文彥博說了這些,道:“此等做法,雖然看似有效,實則潛藏巨大害處!”文彥博奇道:“黨爭嗎?”宋賢正道:“正是。”文彥博道:“天子是將兩黨爭鬥的中心引於政績上,那所有官員都會盡力做出成績,那隻會促使官員多做出成績,又怎麼會有害處。即使有些事情會有害處,也未必就很嚴重。”宋賢正道:“此種方法,兩黨官員都會希望自己多立功勞,而不希望對方有成績。因為不希望對方有成績,所以在行政上,就不會互相合作。在行政上,不會互相合作,這是很難會有成績的。所以兩黨是都很難會有成績的。這樣的做法,雖然會使官員互相監督,官員做事,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情,但也會使官員互相掣肘,難有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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