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回:恕而不恕難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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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恕而不恕難自明
郅守出了縣衙,兀自心有餘悸。回到牢城營中,要去尋找富、貴、郝三人,隻是此刻三人都在外麵勞作,不在牢城營中。郅守遣了幾個階級去將他們三人叫了回來。三人知道昨天被馮申看到,定然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此刻聽到郅守要見自己,心中都有些害怕。三人回了牢城營,見了郅守。郅守道:“郅某極想照顧幾位公子,隻是知縣大人有命,郅某實在不敢抗命,三人莫要怪罪郅某。”三人聽了郅守這話,已經知道自己定然要受什麼責罰了,卻還是問道:“怎麼了?”郅守也不回話,命人將三人關進牢中,自己不願動手,就命了一個階級重重抽打了他們一百鞭子。
這一百鞭子打完,三人身上都是無數傷痕,倒在地上不住呻吟。郅守在牢外道:“這是知縣大人吩咐的,若是郅某不這樣做,郅某便得挨這一百鞭子,還望三人公子能夠諒解。”說完,就走開了。這些苦楚,三人原也都吃過,隻是後來揚驅收了他們父母錢財,照顧他們,就已經不再吃苦了。現在又要受這樣的苦楚。恰似剛從地獄回來,卻又要回去地獄一般。倒在地上不住呻吟,免不得痛罵馮申,聊解些許疼痛而已。
三家父母自疏通揚驅之後,常常可以進去牢城營看望自己兒子。見到兒子在裏麵過得還好,也就放心。雖然見到兒子天天勞作,不過明知這是規矩使然,況且兒子做這些,也不痛苦,也就不再擔心。隻是後來被馮申知道,郅守迫於無奈,不得不天天毒打三位公子。三家父母要去見兒子時,郅守也是阻攔。後來知道了兒子在牢城營天天被他們毒打,又擔憂起來。要向郅守送禮,郅守卻怎麼也不敢接。去向揚驅送禮,揚驅傷勢才有好轉,哪裏敢接。三家父母知道馮申將揚驅打成這樣,心中清楚揚驅是沒有膽量再拿自己的錢了。既然不敢拿錢,那兒子在裏麵就要受盡苦楚了。想到這裏,各個痛心,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三家明知兒子在牢城營中受盡苦楚,卻沒有辦法解救兒子,都是極為難過。這日,郝自立妻弟吳爭信來找郝自立,郝自立心中難過,見了他,自然也就沒有好臉色。吳爭信見了姐夫、姐姐這副臉色,知道是為了外甥的事,道:“姐夫氣色不好啊!”郝自立道:“思協正在牢城營中受苦,我氣色能好嗎!”吳爭信道:“那姐夫怎麼坐在家裏,也不求人幫忙?”郝自立道:“怎麼沒求,隻是能求的人,都已經求了,卻沒有用!”吳爭信道:“能求的人,真的都求過了?”郝自立道:“這是自然。”
吳爭信道:“如世偉也不幫忙?”郝自立聽他說得如世偉,顯出怒氣,道:“你今天來是要取笑我的嗎!”郝夫人也道:“你姐夫已經很煩了,你現在還這麼說?”吳爭信道:“姐夫、姐姐怎麼這麼說?”郝自立道:“那如世偉是誰,我兒子為什麼進的牢城營,難道你不知道嗎!”吳爭信道:“當然知道,思協奸殺了他女兒嘛!”郝自立道:“你也知道,那還讓我去求他,不是讓我自取其辱嗎!”吳爭信道:“若是換做旁人,姐夫去求他,沒被打死,就算那人客氣了。”郝自立道:“那你還讓我去求他!”吳爭信道:“隻是這如世偉不比旁人。”
郝自立聽了這話,以為如世偉當真可求,忙道:“如世偉怎麼樣?”吳爭信道:“姐夫了解此人嗎?”郝自立道:“此人是當世大儒,我隻是知道其名,至於了解,卻不了解。”吳爭信道:“此言不錯,姐夫難道不知道儒學崇尚什麼嗎?”郝自立聽了,心中雪亮,道:“恕道!”吳爭信笑道:“姐夫現在還要說我是來取笑你的嗎!”郝自立忙陪笑道:“是姐夫的錯了,姐夫在這裏給你賠罪了!”郝夫人也道:“真的可以求他嗎?”郝自立道:“求他或許比求那幾個做官的還管用。”郝夫人這才笑道:“那我們馬上就去。”郝自立也想盡快去求他。吳爭信道:“雖然去求如世偉,較有可能求成,不過還是我去,可能更容易些。”郝氏夫婦聽了,也都歡喜。郝自立道:“那不需要我們同去嗎?”吳爭信道:“還是同去好了。去時,我先進入求情,你們在外麵候著,等到我叫你們進去時,你們隻需一味苦求就是了。”郝夫人道:“這樣就行嗎?”吳爭信道:“如世偉既好寬恕之學,必然心軟,你們一味苦求,一定有效。”於是吳爭信與郝氏夫婦就同去如世偉家中求情了。
平時前往如世偉家中求教者甚多,而在如世偉女兒死後,如世偉心情低落,無心說教,雖然有人前去求教,卻都不能聞教。時日久了,也就很少有人去了。吳爭信這時去如世偉家中,如世偉家裏還沒有客人。吳爭信見了如世偉,隻說有事求教。如世偉並不認得吳爭信,道:“如某進來無心說教,先生還請便了。”吳爭信道:“吳某今來並非隻為求救教,是想求先生救命的!”如世偉奇道:“我又怎麼會救人了?”
吳爭信道:“我有一晚輩,隻因犯了錯事,而至身陷囹圄,如今命在旦夕,隻求先生救他一救!”如世偉道:“他既身陷囹圄,我並非官吏,縱想救他,也是無能為力!”吳爭信道:“我那晚輩雖然犯錯,卻是罪不至死,然而州府官吏,卻都想要他性命。我們一家苦求州府官吏,他們隻是鐵石心腸,定要置我那晚輩與死地才痛快。現在隻有求先生,救他一命了。”如世偉道:“我怎麼救他?”吳爭信道:“吳某知道州府官吏都很仰慕先生,若是先生去說句話,我那晚輩性命就有救了。”
如世偉道:“我若能勸得州府官吏放過你那晚輩的性命,那我去說說,倒也無妨。”吳爭信道:“如此多謝先生了。”說時,深深一躬。如世偉道:“你那晚輩是叫什麼名字,犯了什麼過錯?”吳爭信知道說出外甥的名字來,如世偉必然氣憤,隻是縱然自己不說,他也早晚知道的,隱瞞反而不好,於是道:“我那晚輩是我外甥,姓郝,名思協。”
如世偉聽他說是郝思協,怒氣上湧,道:“你難道不知道你那外甥是犯的什麼罪嗎!”吳爭信道:“這個吳某清楚。”如世偉道:“那你還讓我去給他求情!”吳爭信道:“吳某原有天大膽子,也是不敢來求先生的。”如世偉道:“那你還來!”吳爭信道:“因為吳某知道先生崇尚寬恕之學。我那外甥確實有錯,而且過錯極重。隻是他在牢中已經吃盡苦頭,可以洗盡他所犯下的過錯了。先生是崇尚寬恕的。我那外甥已經受了無數苦楚,而且非常後悔自己所犯下的過錯,他既然已經知錯,那就應該給他改正的機會。可是現在州府官吏一心要他在牢城營被虐待致死,還求先生念及以往所學,救他一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如世偉聽了他這番言語,怒氣稍解,隻是要讓自己去為傷害自己女兒的人求情,卻一時難以決定。吳爭信見他臉上泛有疑難之色,知他正在考慮,既然是在考慮,那事情就有希望了。於是退開幾步,向屋外招了招手。郝氏夫婦在屋外見到吳爭信招手,一起奔進屋內,向如世偉跪倒,苦求道:“求求先生救救我們兒子。”“我們就這麼一人兒子,若是死了,我們就也不想活了。”“先生一直講述寬恕之道,現在我們兒子已經知錯,先生應該寬恕他才是。”夫婦兩人如此哭求了半天,如世偉終究是心軟之人,見不得他們這樣苦求,這才道了一句:“我也不知道知縣大人會不會放過他。”
如世偉說這話聲音極小。郝氏夫婦正在大聲哭求,痛哭流涕之際,還沒有聽到如世偉這話。而在郝氏夫婦哭求如世偉之時,吳爭信是一直看著如世偉的,就是在等他說出要救人的話。如世偉說的這句話,吳爭信就聽到了。吳爭信聽見如世偉這麼說,忙拉住姐姐道:“如先生答應了!”郝夫人聽到弟弟說這話,歡喜之極,向如世偉道:“先生真的答允救我兒子了?”如世偉道:“我試試看。”郝自立道:“如先生肯說話,知縣大人定然就會放過我兒子了。”夫婦兩人又向如世偉叩了幾個頭,如世偉扶他們起來,他們才站了起來。郝自立道:“先生請現在就去縣衙吧,再晚隻怕我兒子熬不住了!”如世偉就同他們去了縣衙了。
如世偉同他們去了縣衙,衙役去報知馮申,馮申聽是如世偉來到,趕忙出來相迎。隻是見到如世偉,繼而見到郝氏夫婦,至於吳爭信,馮申並不認得。馮申見到如世偉同郝氏夫婦一起來了縣衙,甚是驚奇,道:“如兄怎麼和他們來了?”如世偉歎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說。郝自立接口道:“如先生和我們一起來,是想求求大人。”馮申道:“求什麼!”郝自立道:“我兒子現在牢城營中每日受盡無窮折磨,所以我們來求大人,求大人放過我兒子,讓他在牢城營中少受些痛苦!”馮申聽郝自立說這些話,並不奇怪,隻是如世偉與他們同來,而且郝自立說這些話時,如世偉並沒有出口反駁,那就是默許自己也是這樣希望的了。馮申想到這裏,又問如世偉道:“如兄今日前來,真是為他們求情?”如世偉道:“還是先去牢城營看看吧!”馮申便同如世偉並郝氏夫婦與吳爭信一起,去了牢城營。
一行人到了牢城營,揚驅見到馮申來了,已有幾分恐懼之心。迎上前來,道:“大人今日有空,來了這裏了。”馮申道:“那三個人怎麼樣了?”揚驅聽馮申說是“那三個人”,顯然是指的富、貴、郝三人,於是道:“自卑職受大人指命以來,不敢有違。每日抽打他們一百鞭子,灌他們一桶泔水,從不停息。”郝氏夫婦早就清楚兒子在牢城營中受苦,此刻親耳聽到兒子每日所受之苦楚,不免心痛如絞。馮申道:“他們還活著嗎?”揚驅道:“還活著,不過這樣下去,也活不了幾天了!”馮申道:“我去看看。”揚驅就在前麵帶路。
一行人在牢城營內走了一陣,來到一間監牢前,揚驅停了腳步,道:“他們就是裏麵了。”說時,向牢內指去。郝氏夫婦擔憂兒子,知道兒子就在這間牢裏,急撲過去,抓進牢門,口中不住叫道:“思協,思協!”郝思協原本正在昏迷中,聽到父母這樣呼喚,才醒了過來,向牢外看去,果然見到父母,心中歡喜,隻道父母是來救自己的。隻是郝思協此刻全身是傷,根本不能站起,隻能勉強爬向牢門。隻是這幾步路的距離,卻也爬了好一會兒。郝思協爬到牢門時,郝自立當先一手抓住兒子手臂,用力將兒子拉了過來。一家三人,就在牢門內外,緊緊抱在一起,淚如泉湧,不住痛哭。
吳爭信見到他們這副模樣,也是心酸,知道若是外甥再這樣下去,活不過幾天的。便跪在如世偉腳邊,道:“此子雖有過錯,不過受了這許多的折磨,已可洗清其罪孽了。還求先生給他改過機會。”郝自立也轉身跪在如世偉腳邊,道:“求先生救救我兒子,他若是再這樣下去,就要死了。”郝夫人也讓兒子去求如世偉。郝思協此刻已然神智不清,聽到母親讓他求人,自然也就照做了。於是強忍著跪直身子,以頭叩地,道:“罪人已經知錯了,以後一定悔改,求先生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救我活命!”
如世偉見這幾人求得痛苦之極,又見郝思協如此淒慘模樣,惻隱之心頓生,便對馮申道:“讓他先出來吧!”馮申道:“如兄真要救他?”如世偉點了點頭。馮申便命揚驅開了牢門,將郝思協拉了出來。郝氏夫婦急撲在兒子身邊,將兒子抱著懷裏。眼見兒子已然支撐不了多久了。若是再不醫治,隻怕此刻就要死了。吳爭信也是看在眼裏,便對如世偉道:“他眼看就快死了,還求先生發發慈悲,讓我們給他找個大夫?”如世偉點了點頭,吳爭信見到如世偉點頭,大喜,急忙起身,就要奔出,尋找大夫。
卻忽聽牢內有人道:“也放我出去!”“我也要看大夫!”眾人聽這聲音,向牢內看去。原本富承嗣、桂悟良都是在昏迷的,這一眾人來時,他們並不知道,隻是後來郝氏夫婦向如世偉哭求時聲音過大,吵醒了他們。他們見到揚驅將郝思協拉了出去,隻道他們要放郝思協出去,就也要出去,隻是身上沒有力氣,卻爬不動。後來聽到他們要找大夫給郝思協治傷,卻沒有人看到自己。兩人明白自己此刻若是再沒有大夫醫治,隻怕活不過多久,見到吳爭信要去找大夫,這才用盡全身之力,大聲叫喊了這幾句。
吳爭信心中明白,要讓如世偉隻為一人說情,已是極難了,若是再要給他們治傷,隻怕連自己外甥也難以治傷了。聽到他們這樣叫喊。又轉身走到牢門前,道:“你們小聲些,等回頭就給你們治傷。”兩人明知此刻性命難保,如何肯信他話,隻怕他走開後就不管自己死活,卻仍是叫喊道:“憑什麼隻給他治傷,不給他們治傷!”“我們都是犯了一樣的罪,要治傷就得一起治!”“那個小姑娘還是他騙去的,他比我們罪還大呢!”“殺人他也有份的,怎麼他就可以治傷了!”兩人心中不忿,一言一語地說著。吳爭信隻怕他們這樣說話,惹惱了如世偉,卻連自己外甥的傷也沒得治了,急道:“你們且先住口,回頭一定給你們治傷。”兩人不信他話,還是不停地說著。
如世偉聽到他們這些話,心中湧現出女兒受害情景,想到這些,氣憤不已,臉色也滿是怒氣,喝道:“閉嘴!”富、貴兩人原本還在說話,聽到如世偉這一聲大喝,都住了嘴。吳爭信、郝自立、郝夫人見他氣憤,卻都心驚,好不容易才說通的他,隻盼他能救兒子一命,可是看他現在神情,隻怕他不會再幫兒子了。吳爭信怕他說出不幫外甥的話來,急道了一句:“我先去找大夫!”就向外奔去。如世偉喝道:“不用了!”吳爭信明知他改了主意,還是問道:“他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不找大夫?”如世偉道:“那又怎麼樣,這種人,死就死了!”
郝氏夫婦聽他這麼說,那顯然是不肯救兒子了,哭道:“先生剛說救他的,怎麼又說這種話?”如世偉道:“此種人,我恨不能親手殺了他,還望我救他,妄想!”馮申聽他這麼說,有些歡喜,命揚驅將郝思協又拉回到牢內。揚驅領命,要將郝思協從郝氏夫婦懷中拉走。郝氏夫婦如何肯放。緊緊抱住兒子。揚驅拉扯了幾個,沒有拉開,又命幾個階級過來,拉住了郝氏夫婦,這才將郝思協拉開。郝思協原本在父母懷裏,隻道還有一線生機,眼見揚驅要將自己再關進去。明知這次關了進去,就必死無疑了。想要緊緊抱住父母,隻是在牢中被虐打久了,此刻身子極差,哪裏還有一點力氣。隻能無奈被揚驅拉開,拖進了牢內。
揚驅將郝思協拖進牢內,又出了牢門,將牢門鎖了。那幾個階級這才放開郝氏夫婦。郝氏夫婦眼見兒子即將得救,卻又被關進牢內,又悲又憤。看著兒子在牢內苦苦呻吟著,忍不住痛哭一陣。又想到是如世偉不肯救兒子,兒子才會死在牢中。郝自立便轉身直衝如世偉走來,馮申見他向如世偉走來,隻怕他要做什麼對如世偉不利之事,喝道:“你幹什麼!”已有幾個階級擋在郝自立身前。
郝自立被攔住前路。隻能指著如世偉怒罵道:“你這個偽儒,平日裏講的倒是好聽,說什麼‘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現在我如此求你,你卻鐵石心腸,必要逼死我兒子你才滿意。這就是你所說的‘推己及人’嗎?你也是要別人都學你一樣,去逼死他人的兒子!現在你逼死我兒子,難道你也是希望有人逼死你的子女,倘若有人逼死你的子女,你會很開心嗎?說的什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全是鬼話!‘寬恕’,更是胡扯,我兒子早已知錯,真心悔改,你卻一定要他死,你才滿意。根本不給他改過的機會。什麼‘寬恕’,胡說八道!你這個偽儒,就隻會大言不慚,實則虛偽之極!”
馮申聽他這麼說,心中有氣,又擔心會惹得如世偉難過,於是命人將他轟了出去。郝自立被轟出牢城營,馮申又命人將郝夫人、吳爭信也一並轟了出去。這幾個人都被轟了出去,馮申再看如世偉時,見他麵色凝重,知道他被郝自立剛才那一番話說得心中難過,安慰如世偉道:“那郝自立眼見愛子將死,卻無能為力,才會胡言亂語,如兄莫要將他話放在心上。”如世偉道:“他是胡言亂語嗎?”馮申聽他說話時,全然不是在對自己說,隻道他是心中想著事情,想得入神,沒有聽進自己的話。
郝自立眼見愛子將死,卻無能為力,隻好痛罵如世偉,而那一番言語,確實觸動了如世偉。郝自立雖被馮申轟了出去,如世偉卻隻在尋思:為什麼我不肯救他、為什麼我不肯原諒他、他已經知錯了,為什麼我不肯原諒他,給他改過機會、為什麼我那麼希望他死?心中有這這些疑問,回顧自己以往所學:我一直提倡寬恕之學,教導人們原諒別人的過錯,人生在世,犯錯是必然的,改過就好。而現在我卻怎麼也不能原諒他,是我所學有誤,還是我當真是偽儒,隻是言談可以,卻不能身體力行。若要身體力行,那就要原諒他,給他改過的機會了。可是一想到女兒受害的情景,卻又怎麼能原諒他們。這些問題想不明白,耳邊便不斷縈繞著郝自立的那句話“你這個偽儒”!如世偉耳邊不斷縈繞著這句話,竟也不自覺得說出了聲“我是偽儒,我是偽儒!”
如世偉既是不自覺的說這話,聲音也就極小。如世偉剛開口說時,馮申並沒有聽到,隻是見他唇齒微動,在說什麼話,卻聽不清楚,便問道:“你說什麼?”湊近聽去,才聽到如世偉是在說“我是偽儒!”聽得如世偉不斷說著這句,又見他神色異樣,隻怕他會出什麼事。便叫了他幾聲。如世偉全沒聽見,轉身走出牢城營。馮申見他全無魂魄,這般走路,隻怕比瞎子還容易摔倒。馮申剛想到這裏,就見到如世偉在出牢城營時,腳尖絆在門檻上,摔倒在地。馮申忙過去將他扶起,卻見如世偉仍是全無魂魄,嘴中不住叨念著那一句“我是偽儒”馮申擔心如世偉會出什麼事,便對揚驅道:“去將先生送回家中,不得有誤!”揚驅見了如世偉這副模樣,也怕他會出什麼事,聽了馮申吩咐,就扶著如世偉,去如世偉家中了。
揚驅扶著如世偉到了如世偉家中。如夫人見到丈夫這副模樣,急問道:“這是怎麼了?”揚驅道:“先生一時想不開,讓他歇息一會兒就好了。”如夫人便扶著丈夫躺在床上。這才回身問揚驅道:“什麼想不開?”揚驅道:“先生原本說要給郝思協治傷的,隻是後來卻又不給他治了,那郝自立罵了先生幾句,先生就這樣了。”如夫人道:“被郝自立罵了幾句,怎麼會這樣的?”揚驅道:“這我也不知道。”
如世偉躺在床上,隻是神情恍惚,如夫人在旁等了好久,如世偉才漸漸恢複過來,見到自己是躺在家裏,反倒奇怪了,道:“我怎麼會在這裏?”如夫人道:“是揚驅扶你回來的,你忘了?”如世偉道:“不記得了。”如夫人道:“你怎麼會這樣的?”如世偉聽了夫人這樣問,又想起那些問題來。如夫人見丈夫神情不對,隻怕他又去想那些事情,忙道:“想不明白,就不要想那些了。”如夫人一連說了幾句,如世偉才又回過神來。如夫人不知丈夫想的什麼,雖然想要知道,但見丈夫這樣,卻也不敢再提此事了。
自此之後,如世偉雖然常常思考此事,卻是怎麼也想不明白。既然想不明白,便對以為所學產生疑問,也就不再與人講學了。
富、貴、郝三人既在牢城營中,沒能得人醫治,每日又是受盡虐打,自如世偉去後,沒幾天,也就先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