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木家有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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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甚至有些驚訝自己冷靜的語調。
手放在袖口,她能夠清楚的感受到指尖的顫抖,所有繁複難以言盡的情愫被她壓製的很深很深,指尖冰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麵龐上是怎樣的表情。
也許是冰冷的,也許是漠然的,總之,那些,都不重要了。
在轉身的時候,她這樣想。
直到她漸行漸遠。
一如那些日子裏,記憶裏的模樣,那個十三歲的女孩子拉著中年男子的手,茫然卻依然乖巧聽話的模樣,她說,“爹爹會來接悠兒麼?”
男子的眸光閃爍,張了張口,他說了什麼呢。
他好像什麼都沒有說,又好像說了什麼。
看吧,曾經以為那樣彌足珍貴的東西,現在居然連記憶都模糊不清了。
她隻記得自己很認真的說,“悠兒會聽話的。”
當一切都被抹去,也許她依舊能想起那個心生不安但言語稚嫩堅定的女孩子,她說她會做好的。盡管那個時候她並不懂得她要麵對的是什麼。
他好像講了很多很多的深明大義,很多很多,多到,她一句都記不得了,很深奧很深奧,深奧到,她一句話都沒有聽懂。
多麼的可笑。
可是,那個小小的孩子還是認真地說,“悠兒明白了。”
那種情緒莫名的擴大。
很是誇張地模樣。
她就那樣盲目的走著,好像沒有什麼目的,又好像在走向什麼地方,她不清楚。
身側的道路越來越熟悉,熟悉到讓她仿佛能在刹那間呼之欲出,那個地方,是的,是那個地方,近了,真的近了。
越來越熟悉,熟悉到,觸目驚心。
縮在袖子裏的手早已顫抖到不能自製,步子卻愈發的沉穩冷靜起來。
那樣快的步伐,連她都不明白自己那樣倉促地是為了什麼。
竹林在風中搖曳,錯錯落落,並不繁密,卻是恰好能避開那些並不專注的視線。
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聲音低柔且悅耳。
女子的步伐愈發的急促,她恍惚間以為,自己要一個箭步衝過去了一般。
便是那般沒有理由的急切。
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溫和靜謐,卻好像有種一直以來沉鬱於心的哀傷,“弈雲啊,難為你了,悠兒那孩子,也是······”
朧華本是步伐急促,雙目緊緊的直盯著那一處,旁的什麼都沒有看到,亦是沒有意識到這裏還有別人,被這突兀的聲音一驚,竟是身子突地一震,足尖慌張且混亂的刹住。那動作太過淩亂倉促,使得她整個人差一點沒有站穩,若不是她又往前稍稍衝了幾步,隻怕就會那麼跌倒在地上。瞳孔放的極大,朧華的眸子圓睜的,透過竹林隱約窺的到隱隱約約的身影,記憶中柔和的衣袂,中年女子帶著無奈的聲音,“悠兒那孩子,說來,就讓人心酸······”
有衣物窸窣的聲音,極低極低的抽泣聲,朧華指尖深深地沒入手心,皓齒死死地抵住下唇,那樣的凶狠,卻沒有知覺。
她仿佛嚐到了什麼腥甜的味道。
有一點嗆喉,溫熱的恰到好處,就這麼直直的順著她的喉頭淌下。
粘稠。
男子的聲音,沉鬱卻是極溫和,想來是在勸慰那個悲戚的女子。
“木伯母,不要太過難過了,想來,小悠,小悠她,”那個聲音有些奇怪的沙啞,仿佛有什麼情愫被喑啞在嗓子中,他說,“小悠她,必是,不願意看見伯母這般的難過······”
“是了,我倒是忘記了,”女子似是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悠兒,她從來,都是一個,懂事聽話的孩子,也是懂得怎樣去體貼人的。”
頓了頓,她的聲音雖是被哭泣的聲音弄得含糊不清了,卻依舊聽得出她字裏行間的溫柔,她問“悠兒,這些日子,你過得可好?”
有那麼一瞬間,朧華以為自己會突然間衝過去,就那樣毫無征兆的,直直的撞到她的懷裏,告訴她,自己真的很想她。
雙腳好像有些不聽使喚了,她想也許它們會就這樣邁出去,然後,然後一切就······
指尖已是觸及了麵前的竹子,她想著自己也許就可以這樣撥開它們,就這樣徑直走過去······
步伐在視線觸及女子指尖的地方時,忽的止住。
周圍是青蔥的枝條,有鮮亮嬌嫩的花朵,仿佛是在盛開到快要凋敗的那一刻,被人生生定格在那裏,美到讓人窒息。
朧華聽到男子柔和溫暖的聲音,“小悠,你喜歡麼,這是伯母特意為你摘的,是你最喜歡的模樣。”
男子高大的身影遮擋住光線,她隻看得到一個背影,英挺的一如記憶中的模樣。
縱然他不回頭,她想她隻消一眼就會明白那個人是誰。
她看到光影下那個白色的墓碑,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到讓人窒息。
看的出墓主人是一個溫和恬靜的人。
素淨柔和的裝扮,看的出布置的人極是精心。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行朱紅色的大字,如血一樣紮目,刺得她雙眸生疼。
愛女,木悠之墓。
男子的指尖噙著憐惜柔和的滑過冰冷的墓碑,聲音中浸透著眷戀,“小悠,你喜歡麼·····”
那麼一瞬間,朧華才恍惚間意識到,原來,她已經,死了。
原來她木悠,早已,是個死人。
“娘親,你不要這樣嘛,你這樣難過,悠姐姐也會難過的。”帶著嬌氣的聲音,還有些心疼,卻因夾雜了太多的孩子氣,讓人分外的疼愛寶貝,“漣兒也會心疼的啊。”
那是木漣的聲音。
“弈雲哥哥,你也不要這樣難過了,漣兒漣兒,”那話語間已是小女兒家的嬌羞之意,朧華想起,恍惚間,曾經的自己,也是極喜歡這般的嬌羞之意。“漣兒很是,很是擔心呢。”
中年女子聲音中雖是有著哽咽之意,仍是滲了幾分溺愛之意,“漣兒,你就這般淘氣。”想來是心中悲情難抑卻又被這番孩子般的言語弄得不由得破涕為笑。
“娘親,漣兒好餓了,娘親也好餓了是不是,悠姐姐必然也舍不得娘親和漣兒餓肚子的是不是,我們去吃一些東西好不好嗎~”
“悠兒自然是舍不得漣兒受一點委屈了。”中年女子聲音柔柔的,像是棉質的柔軟布料摩挲過皮膚時的觸感。
“那我們快去嘛,好不好。”木漣言語調皮的道。
有身影穿梭過竹林,光線投射下錯落的斑駁。
中年女子拭了拭麵龐,溫和地回頭複又瞧了白色的墓碑一眼,那個聲音如同春風拂麵般溫柔,“悠兒,娘親下次再來看你······”
“走啦走啦······”木漣不由分說,扯著中年女子往回走,中年女子亦隻是淡淡笑著,由著木漣半扯半鬧的引著她往前走。
隱約看的見中年女子素色的綢緞衣裳微微拂動,朧華知道他們要走了。
獨孤弈雲的指尖最後一次眷戀且難舍的緩緩摩挲過那塊白色的墓碑,目光中氤氳了濃濃的情愫。遠遠傳來木漣的聲音,帶著女兒家玩鬧的語調,有些任性,“弈雲哥哥,你在做什麼?”
男子溫和的應了聲,“沒有什麼。”然後緩緩收攏了手心,那樣的緊,就好像想要把所有的所有都刻入生命中最難以忘懷的一筆。
轉身匆匆離開,朧華看見他指尖纏繞的紅色絲線,繾綣纏綿的顏色。
朧華就那樣安靜的望著他們,悲戚,眷戀,直到,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她都好像是一個旁觀者。
那是一種莫測的情緒,眼眶氤氳了霧氣,她覺得什麼都看不清晰。
她依稀可以回想的起那些她以為記得何等清晰的過往,卻在恍惚間發現,一切倏忽間居然陌生的可怕。
翠色極是柔軟,鬱鬱蔥蔥,繁密卻不遮蔽光線的枝條散散的垂下,溪水泠淙,清脆悅耳,像是環佩敲擊的聲音。
她走向前出,指尖顫抖著一寸一寸劃過那幾個緋紅如血的大字,定格在悠那個字時,突兀的指尖一緊,尖銳鋒利的指甲狠狠的刻入那個大字的凹陷之處。指尖生疼,她卻絲毫未覺一般,視線顫抖的極是凶狠。
多麼的可笑。
她明明還這樣好好的活著,卻又那樣多的人這般依依不舍的來她的墓前,說著那些什麼心生眷戀的言語。
指腹間熟悉的溫度,那是方才那個男子反複摩挲過殘餘的溫暖。
那樣的熟悉。十指纏心。
依稀記得那個男子雙手包容的觸感,回憶起來,她竟是連那男子懷抱中的溫度都無從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