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琉璃珠的記憶
    離宮跟林雨澤想象的完全不同：與其說是王宮，倒不如說是神殿。
    沒有紅牆琉璃瓦，也沒有厚重的鐵門。王宮的城牆是和街道一色的白色巨石，宮門就太出乎林雨澤意料了——不通透的玻璃？把守城門的侍衛把手往門邊一放，那巨大的玻璃門就漸漸變得通透直至消失不見。
    不過意外的，門後還有一道宮門，厚重的石門，持劍把守的侍衛，古舊的銅鎖扣。
    厚重古樸的石門緩緩打開，冷清寒在這一刻握住了林雨澤的手，輕聲說道：“歡迎回來，雨澤。”
    那一瞬間，林雨澤幾乎認為這就是他的命中歸宿。嘴角不自覺地翹起。
    林雨澤的住處是在王宮中心偏東的地方——炎鳳閣。
    朱紅高大的宮門，上麵有著漆金的火鳳浮雕，不像印象中的皇城。這裏的宮門外種著許多的花草，倒有點鳳穿牡丹的味道。宮門洞開，進去便是滿眼的紅——是昨天在冰棺腳下看到的那種紅色花朵，莖幹如同曼珠沙華，花開而葉落。雖然這樣如火如荼地開了一片雲霞，卻莫名地讓人感覺孤零零的。
    炎鳳閣裏，爾嵐和爾風竟然已經在那裏了，帶著五六個丫頭單膝跪伏著。一律的淡綠淺粉，那叫一個嬌豔。
    “恭迎主人回宮。”
    “主人，浴池已經備好，請主人沐浴更衣。”爾嵐恭敬說道。
    冷清寒對林雨澤溫柔地笑：“先洗個澡，然後我們再吃晚飯。你貪玩一天，身上好多汗。”
    林雨澤點點頭，臉上燥熱。冷清寒根本就是用對待情人的態度在對待他，這讓林雨澤不去想入非非都不行。就連洗澡都沒有心情去享受那豪華的浴池，心中想的竟是不讓冷清寒等久了。
    完了完了，林雨澤想他完了。
    洗完澡後，爾嵐拿了另一套衣裳給他穿——林雨轍看來很喜歡紅色。
    不同於之前的衣裳，這一套很是華麗，有種宮廷服飾的感覺。層層疊疊穿上，把這個身體包裝地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但是林雨澤拒絕了爾嵐的‘束發’，而是用一根發帶簡單紮起來罷了——他才不想要爾嵐手裏那個金鑲玉的發箍，那會扯掉他的頭皮的。
    “主人，晚餐都備在院子裏了。”爾嵐微微屈膝說道。
    林雨澤點頭。院子裏有大顆的照明石做燈盞，照得明亮通透，就連那火紅的一片花海也被籠罩上一層溫柔如同薄紗的燈光。在院子中，冷清寒也換了一身同色的王袍，清風溫玉般儒雅卻又暗湧著氣勢恢宏的王者之風。
    林雨澤肯定，他完了。
    冷清寒伸出手，林雨澤就不自覺地走了過去。一走過去，竟是被冷清寒一把抱住了，很輕的擁抱，就像是西方人之間的招呼禮節一樣。但是對林雨澤來說，這簡直和親吻無異。
    “雨澤，我好想你。”冷清寒的聲音中滿是感慨，如同歎息。說完，他就放開了林雨澤，然後拉著林雨澤坐到了院子裏的涼亭裏。涼亭裏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美食。
    “這炎鳳閣，是你親自督促建造的，是王宮中最高位的宮殿，炎鳳閣的主人就是離國的主人。我曾經發誓，要給你一個天下，給你一個安穩。雖然你已經忘了之前的所有情分，但是我不會忘……”冷清寒邊為林雨澤布菜邊說道：“你如今是林雨澤，不是以前……但我還是想告訴你，雨澤，不論你記不記得，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林雨澤臉上燥熱得如同滴血一般，心跳如擂鼓：這、這這這就是初戀的感覺嗎！
    “雖然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是現在局勢緊張。這些年，離國外安內亂。我畢竟不是林氏王族，名不正言順，齊斐那一派也一直視我為眼中釘。不過現在你醒了，他們也沒話可說了。而且，你的醒來是因為天林神諭，而神諭是全人族都知道的。所以，大概也瞞不過那些厲害的祭祀，三天後我會宣布你醒來的消息。但是我會以你身體還沒複原為由，把登基典禮拖延一個月，這一個月的時間，你要學會如何控製靈力和一些基本的體能功夫。靈法雖然可以說是無所不能，卻也是基於使用者的身體的，體能不夠，高級的靈法是用不出來的。所以，你現在無法使用靈力，也不止是因為你忘記了的緣故，你的身體現在承受不了太大的靈力波動。”
    “哦，好。”林雨澤點頭。學習靈法這件事，他還是很積極的。
    “不過，你失去記憶，卻是很容易露餡的。所以，我會給你一些你昏睡前的記憶。”冷清寒說著就拿出了一個玻璃珠：“這裏麵是你昏睡前的全部記憶，是你自己留下的，以防後患。”
    “……這不是要我吃下去吧？”
    “你若不想吞的話，也可以割破皮膚，把它放到傷口處，與你的血相融。”
    林雨澤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特別豪邁地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細胳膊。
    冷清寒牽過他的手，在掌心的位置指尖輕輕一劃過。林雨澤根本沒感覺到痛，隻有一陣冰涼的寒意，然後就看到了自己的掌心冒出了一串血珠。
    這情景，無知無覺地看著自己流血，還是有些詭異的。
    冷清寒把那顆琉璃珠放到林雨澤的掌心，瞬間光芒暴起，如同極光，流轉著奇異的色彩。琉璃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進他的血脈，掌心的傷口也隨著琉璃珠的消失而愈合。
    林雨澤隻覺得身體中突然多了一股力量，說不清道不明，但是卻讓他十分排斥。就像是身體裏多了一個人，正在抗拒他的存在一般。
    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林雨澤的頭也開始痛了起來，毫無預兆的，他眼前一黑，神智已然不清，很快便昏迷了過去。
    在昏迷的瞬間，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溫柔的呼喚：“雨轍。”
    夢。幻覺？
    這是一片冰雪的森林，彌漫著頹敗死亡氣息的荒蕪。這裏的樹木都已經焦枯，但那斑駁的焦枯之上卻覆蓋著一層剔透冰雪，絕望的美麗。
    森林中，立著兩個人，一個武將打扮的銀甲裝扮，一個身著紅色狐裘的勁裝打扮，他們手中的長劍一柄如同冰雪，一柄卻嫣紅如血。他看不清他們的麵容，也不知道這是林雨轍的記憶，還是他的夢境。
    他沒聽見那兩個人說了些什麼，隻見風雪開始圍著他們旋轉，氣氛劍拔弩張，隻見風雪忽然狂暴起來，天地都變得昏暗起來，模糊中隻看得見那銀白鮮紅的身影開始糾纏，耳邊竟然聽得見長劍相擊的錚錚鏗鏘響聲，每一聲都似乎響在林雨澤的心頭，一刀刀般割在林雨澤的心髒上。
    等視線變得清楚的時候，看見的卻是紅衣男子被一件刺穿的情景。血奔湧而出，那火紅的狐裘都化作了鮮血，融化了白雪，露出下麵焦黑的土地。恍惚間，林雨澤聽見了一聲聲淒厲的嘶吼，那些被冰雪覆蓋的焦枯樹木忽然燃起熊熊大火。整個白雪森林變成了火海。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種焦灼的痛覺，各種各樣的畫麵走馬燈一般進入他的腦海，就像掉進了一個漩渦。
    不知道在那些畫麵形成的漩渦中掙紮了多久，當林雨澤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炙熱。
    是夢。也是林雨轍的記憶。
    林雨澤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這個房間。熟悉，卻也陌生。
    而且，他也可以肯定——自己根本就不是林雨轍的異世之魂。
    他也知道了冷清寒對林雨轍的用情至深、用心之真。如果冷清寒知道了他隻是個霸占了林雨轍身體的外人，那後果……林雨澤真的不敢去想象。
    房門吱呀打開，爾風一見林雨澤就喜滋滋的笑開了：“主人可醒了，都大中午了呢。城主說，主人剛醒，這幾天隻能吃些溫和的，就先喝一碗荷花粥吧。”爾風把粥碗放到桌上，然後去伺候林雨澤穿衣，嘴上也不停歇：“早上的時候還聽說周邊的好多國家都派了探子來探主人的消息，可煩著呢。現在局勢緊張，城主隻能耐著性子一個個地還不能都滅了口，我看著都憋屈。不然城主這會就來了。”
    ‘城主’這個稱號是林雨轍當初剛繼位為王的時候，對冷清寒說：“離王離王，聽起來就悲傷得緊，一國之主倒不如那一城之主來得逍遙自在。”沒想到，林雨轍昏睡後，冷清寒竟然為他守住了這王位，還用了‘城主’的稱號……可以想象，冷清寒當初費了多大的力氣。
    心裏，有些堵。
    林雨澤推開粥碗：“我出去透透氣。”
    “哦，那我去給主人端些小菜來。”
    炎鳳閣的院子是林雨轍的最愛，因為裏麵種滿了火紅的鳳蘭，如同他的名號‘炎鳳’。這鳳蘭很難養活，這些泥土都是冷清寒從北麵的深山中找到的。然後在院子裏挖了五米多的深坑，再用那些泥土填滿了，種上的鳳蘭。
    盡管冷清寒為林雨轍做了那麼多，但是，他並沒有愛上冷清寒。而是愛上了和他一麵之緣的夜祁——荒儀夜王。也正是這段情愛，招致了他和離國的大禍。
    那一年，離國遭大旱，暗界妖族趁亂來襲，離國損失慘重，周圍小國都趁亂打劫，癡心妄想地要分一杯羹。林雨轍無法，向夜祁尋求幫助，要求糧草支援。其實林雨轍要的，是荒儀的支持。有了荒儀的糧草就是昭告天下荒儀和離國交好，就能震住那些伺機而動的蝗蟲。
    可是荒儀沒有。夜祁愛林雨轍，卻也愛王權。荒儀派兵討伐了離國的邊陲小國，震懾住了其他國家。卻沒有給離國一草一糧。
    林雨轍不甘，去找夜祁，三天後卻渾身是血地被人發現倒在離宮門口。自此一睡不醒。
    那三天的記憶，林雨澤也沒有。
    這段記憶帶給林雨澤的，隻有對冷清寒的深深愧疚感。
    這時，爾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主人，菜來了，城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