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on剛出莊園大門，就看到自己那輛銀色世爵c8後麵停著幾輛保鏢專用的房車，車前歪歪斜斜站著十來個便裝的男人，大多是生麵孔，他們一見Simon出來，立即站直身子，臉上擺出冷酷得近乎木訥的專業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Simon蹙著眉冷聲道，「我說過隻帶5號和10號吧？」
    「是老爺吩咐的，少爺……」Roman在他右後方恭敬應道，「他交代過，底下人一定要保證少爺的安全，尤其是人多手雜的今天……」
    原來是監兵。自從Simon逼走了Anjali的父親並奪了他的軍權，老頭子似乎就對他刮目相看起來，時不時客氣地請他到二樓的書房喝茶。雖然每一次都以相對無言開始，以老頭子的臉色鐵青和自己的裝聾作啞結束，Simon還是感覺到了身邊數量越來越多，眼力越來越犀利的眼線的存在。這一次也不例外，唯一的區別是背後的人學乖了些，知道打保駕護航這一冠冕堂皇的幌子。
    Simon心底冷哼一聲，麵上掛起一個相當溫情的微笑，道：「我一直以為老板立誌要做鹹蛋超人，今天才發現，原來他的誌向是要當無敵奶爸。果然還是Fred最會體貼人。」
    管家一臉尷尬地聽他發表完感慨，立刻對著那排男人厲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上車，保護好Simon少爺！」
    保鏢們似是沒想到自己這麼容易就被傳說中長著malak的麵孔，卻具有撒旦的心腸的少爺接受了，都站在原地發愣，不過當他們看到Simon臉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後，方興未艾的想入非非刹那間就扼殺在搖籃裏。
    看著身形魁梧的壯漢仿佛退化成了三歲毛孩一樣地爬進車裏，Simon覺得憤懣而好笑，他還清楚記得，上次歌劇院一晤自己可是花了半個多鍾頭才甩掉老頭子的人。能在拉奧孔眼皮子底下將木馬運進特洛伊，希臘人無疑是聰明的，又有哪個獵人會不喜歡聰明的狗呢？
    7點一刻，中心廣場開始飄起聖誕歌的音符，與柳絮般的雪交融，樹上的彩燈演奏得愈發歡樂。聽著這樣的冰與火之歌，會讓人產生跪在十字架前懺悔的錯覺。Simon看著前麵攢動的人頭，突然很想看看布魯克林的小孩在聖誕樹上摘糖果的樣子。Gerald曾告訴他，童話並不全是謊話，比如那位美麗的白雪公主，就住在國王郡的房子裏麵，隻是王子還沒出現，拯救公主的是那七個小矮人，他們會在平安夜扮成小孩子的模樣，在最大的聖誕樹上摘取被女巫變成糖果的解藥。Simon一臉懷疑：「那為什麼公主還沒醒來？我們都已經過了5次聖誕節了。」Gerald歎了口氣，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小矮人舍不得白雪公主啊，要知道公主一醒馬上就會嫁給王子。」
    恍惚地想著這些，Simon已經往前麵邁出了腳，這時候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他忍不住抬起頭，順著大家的視線往上看去，驚訝地發現原本立在樹頂的天使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聖誕樹，朝著這個方向飛了過來。一身潔白的天使在飛舞的雪花中揮著翅膀，慢慢地向他靠近，這樣的情景給予Simon的震撼，不亞於看到耶穌從十字架上向他伸出手，微笑著對他說：「我們換個位置吧。」
    不過，Simon畢竟是Simon，他很快就收起那分驚愕，在所有人驚歎的目光中麵無表情地站著，與平穩落地後微笑著向自己走來的天使對視。
    「我就知道你會來。」天使很溫柔地道，向他伸出右手。Simon瞥了眼那隻手指白皙修長的手，冷冷地問了一句「為什麼」，突然聽到手槍上膛的聲音，他猛一回頭，就見幾個穿著黑色西服手執T-20Z的人正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
    「快跑！」天使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迅速衝進雪中歡慶的人群跑起來。Simon掙了幾下沒甩開，咬牙大聲問道：「JackSalerno在哪裏？」
    「這個問題還是問Patriarca家的MichaelSchmidt比較好，」天使邊跑邊脫下身上的翅膀，微微喘著氣道，「不過我願意幫你找到他。」
    「照片不是你拍的嗎？」Simon沒好氣地說，腳下卻也沒停。
    「可是跟他一起喝酒的是Michael誒……」天使一臉傷腦筋的表情，「再說那種水平的攝影技術怎麼會是我的作品呢？照片是有人今早寄給我的……」他說話時，睫毛上的雪花撲閃撲閃的，Simon看著有片刻的失神。
    他們很快跑到了聖誕樹下，裏層的人還不知道這場變故，仍在原地笑鬧，廣場中央的金色雕塑四周圍滿了人。聽了天使的回答而有些憤怒的Simon望著離地五米的聖誕樹底座，心中的怒火瞬間燃得更加旺盛。
    「原來小矮人不是扮作了小孩，而是變成了長頸鹿！」Simon一把掙開了他的手，齜牙咧嘴地喘道。他剛掏出槍，看到仍然過於密集的人群又收了回去。已經卸下天使裝的Gerald無奈地笑了笑，掃了眼後麵鍥而不舍的殺手，又拉著他往旁邊跑：「長頸鹿跑起來比較快！」
    「可惜長頸鹿再快也贏不了跑車！」他說著，用力拽著Gerald往他停在49街的SPYKER。
    兩人剛鑽進車，身後就嗖嗖地跟來幾顆子彈，擊碎雪花無數，打在防彈車身上。Simon迅速發動引擎，衝上了車水馬龍的車道，馬路中央的人立刻尖叫著讓出道來。
    「你的保鏢呢？」Simon一邊喘著氣問，一邊往後視鏡瞟。殺手搶來的車越來越近，然而人多車多無法加速，他一時有些懊惱。
    「在中心控製台……」
    「那讓他們趕快過來！開不了槍，總可以用車堵吧？」
    「我也想，」Gerald揉揉額頭，笑道，「可是他們還得看著控製中心那些隨時會報警的人……」
    「你又玩什麼花樣？」Simon沒好氣地道。
    「沒辦法，十萬美刀的現金擺在麵前，他們也不肯把聖誕樹頂那顆五芒星摘下來……」頓了頓，又頗為幽默地補充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被搶抵著腦袋的唐僧……」
    他的笑話沒講完，Simon突然罵了聲「Shit」。前麵的十字路口亮了紅燈，三百米外的前方，聖誕老人正帶著他的雪橇隊一邊派送禮物，一邊穿過馬路。
    「準備好了嗎？」Simon語速很快地問。
    「嗯！」Gerald難得很幹脆地應道。
    下一秒，Simon熄了火，猛踩了腳刹車，兩個人就從滑行中的車上跳了下來。緊跟在後的那一輛車很快撞了上去，曼哈頓街頭立刻燃起了這個聖誕季最為壯麗的煙火。
    Simon還來不及心疼他那輛花了半個月來改裝的跑車，Gerald望了眼後麵跟來的兩架陌生房車，又拉著他跑向最近的一幢大樓。
    「等等……」他有些無力地掙紮了一下，「我的人就在第五大道，我們可以借輛車過去，那裏人少……」老頭子的狗也許還留在那裏，他們應該不敢記恨自己剛才為了脫身，開槍打傷他們的同伴吧。
    「相信我……」Gerald的話說得有些吃力。
    氣喘籲籲的Simon隻得任他拖著自己往前跑，經過入口時，模模糊糊看到玻璃門上Simon&SchusterBuilding的標識。
    恍惚間，他想起5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這棟樓下的情景。同樣是和總是出人意表的Gerald一起，同樣是毫無預兆地來到了這裏，當Gerald看著入口銘牌上的單詞一臉讚歎地說「這可是小S的樓哦」，他是懷有過一點點該死的憧憬的。
    衝進電梯後，Gerald趕緊合上電梯門，一口氣按了五個樓層，才跟Simon一樣癱坐下來，靠在他肩頭喘氣。Simon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更別說推開他。直到電梯在13樓，也就是Gerald按下的第一個樓層停下，他也沒緩過勁來，隻能暈頭轉向地跟著往前走。
    很快到了一扇鈦合金門跟前，Gerald在密碼盤上輸了幾個數字後，又將自己的食指放了上去，門才緩緩打開。他轉過身，在Simon有些吃驚的目光中微笑著說：「保鏢還沒這麼快趕來，你不會想今天就殉情吧？」
    Simon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拖著灌鉛的腿走進房間，一看到沙發就撲過去趴成一個大字，聽到Gerald關好門後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這裏該不會是你金屋藏嬌的地方吧？」Simon抬起腦袋打量著四周跟總統套房一樣豪華的裝修和陳設，語氣有意無意地有點酸。
    「不錯，專門為你準備的。」Gerald站在沙發前笑道，口吻聽上去雲淡風輕，「怎麼樣，喜歡嗎？」
    未及Simon回答，案幾上的電話響了，他一把抓過來，懶洋洋地道：「這裏是JFK訂票中心24小時熱線，請問您本次航班是要去月球還是想上火星？」
    電話那頭愣了愣，接著傳來一個帶火氣的女聲：「讓Atl接電話！」
    Simon忍了又忍，才壓下胸中怒氣，道：「OK，我立刻為您轉接火星負責人——」他說著把無線話機扔給似笑非笑的Gerald，狠狠瞪了他一眼。
    「您好，JFK紐約至火星航班接線員Atl為您服務……」Gerald笑眯眯講了兩分鍾電話，掛斷後轉向沙發上麵無表情的人，聳聳肩笑道：「Rock和Carmen已經把殺手解決掉了。」
    「Rockel家的人動作倒挺快。」Simon從牙縫裏擠出這一句，就閉眼假寐起來。Gerald見他不再理會自己，無奈地笑笑後慢慢走開，輕柔的腳步聲一會兒就消失了。
    隔了不知多久，Simon覺得自己都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忽然聽到小提琴的聲音。拉的曲子是魯道夫之歌，很應景，但也很滑稽。搞笑的紅鼻子馴鹿跟總是那麼優雅的樂器皇後，那是多麼的不搭啊。然而Gerald似乎就是這麼一個人，不論反差多麼強烈的東西，一旦到了他手上，就會變得和諧，變的自然，甚至有些美好。所以半睡半醒的Simon聽著耳邊的琴聲時，夢境中就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麵：一個穿著小西裝的小男孩，踩著雪橇蹲在悠揚的雪中，一邊輕輕撫著魯道夫的紅鼻子，一邊開心地笑道：「你好可愛啊，我該拿你怎麼辦呢，S？是要放到玩具室裏，還是掛在聖誕樹上呢？真是傷腦筋……」
    Simon醒來的時候，窗外已是大亮，雪也不知停了多久了。他掀開身上不知被誰蓋上的毯子，撐著酸痛的胳膊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回想昨天的種種。不過他的回顧沒有持續多久，就被隱約傳來的門鈴聲打斷了，他剛想站起來，Gerald突然從他跟前爬了起來，在他驚怒交加的目光中走過去開了門。
    「你還好吧，Atl？」Carmen關切的聲音立刻傳過來，Simon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當然，Carmen。」Gerald笑道，一麵帶她走了進來，「但是整整一個禮拜沒有吃到Rock的手藝，渾身都不自在……」
    Simon怔了怔，發現他的臉色果然有些蒼白，即便已經修整了一個晚上，心中就忍不住地生出一絲痛覺：「你的傷……沒事吧，G？」
    Gerald眼光閃了閃，一雙眸子微微發亮，聲音卻弱了下去：「不太好，S。你知道的，醫生囑咐過我不能劇烈運動的……」
    「男兒有淚不輕彈——」老Rockel跟在後麵也進了房間，用漢語說完前麵一句，毫不客氣地坐到了窗前的老板椅上，大咧咧道，「我可不會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小白臉。」
    Simon心想就你女兒的脾氣，也沒有小白臉敢看上她，麵上綻出一個和氣的笑容道：「那是自然，所以Rockel先生還是趁早讓你寶貝女兒離他遠點的好。」
    男人擺擺手道：「我話還沒說完呢——我當然是不肯把女兒嫁給愛哭鬼，不過看在連上帝都那麼喜歡流眼淚的份上，我可以勉為其難地將就將就。」
    Simon氣極反笑：「Rockel先生大概忘了，Bonanno仇家無數，你應該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很快就當寡婦吧？」
    「女兒大了，愛嫁誰嫁誰，我老頭子管不了那麼多。」男人撓撓自己的一頭黑發，無奈地道。
    「是嗎？結為夫婦的二人必須生老病死不離不棄，這可是上帝說的，難不成你女兒給人陪葬，你也不管？」Simon有些咬牙切齒。
    Rockel聞言絲毫不生氣，隻是攤攤手道：「沒辦法，你一個男人都不介意為他殉情，我女兒當當烈女又有什麼好在乎的？」
    這下Simon徹底說不出話了，紅著臉好半天想不出更狠的招來。Gerald原本跟Carmen在一旁打情罵俏，此刻回頭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惹得他險些把身旁的抱枕砸過去。
    正當他有氣無處發的時候，他的手機解救者般地震了起來。電話是Roman打來的，他的聲音帶著點哭腔：「Simon少爺，你快回來吧，老板他……」
    「急什麼，我過會兒就回來。」他冷冷地說完就掛斷電話，抬頭見三個人都麵色詭異地看著他，便換了張邪笑的臉，道：「你們慢慢玩，少了外人應該能更盡興。」
    「要我送你嗎？」Gerald說著站了起來，長長的睫毛眨了眨。
    「不用。」Simon避開他癡情的目光，瞪了眼Rockel，笑道，「先顧好你自己的相好吧，我可不想變成迦尼薩那隻倒黴的象人。」
    迦尼薩是印度象神，傳說中是因為他老子濕婆把他誤當做母親的情人，砍下他原本的人形腦袋，後來真相大白便隨便找了隻路過的神象的腦袋接上去，才成了現在這副象頭人身的模樣。Simon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典故，甚至還撇清了自己與Gerald的關係，可是事情從昨天開始就很荒唐，他已顧不上這麼多。後來的事實證明，此刻的偃旗息鼓的確是正確的選擇。
    他在Gerald似乎有些暗淡的目光中離開了雙S大樓13層，一到莊園就見到跌跌撞撞跑過來的管家。
    「老頭子要吃人嗎？這麼慌張。」Simon沒好氣地道。隻是射傷一兩個還算能幹的手下而已，他不認為老頭子會因此大動幹戈。
    「不是，Simon少爺……」管家顫聲道，Simon這才發現他的眼睛有點紅，「是老爺遇刺了……」
    那一瞬間，Simon無疑是震驚的。十幾年來，他幻想過無數次老頭子生命垂危的情景，每一次都是自己親手讓他吃子彈，最差也不會在他授意之外的人手裏翻船。現在那個老頭真的倒黴了，可是這卻不是自己的傑作，甚至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很快又感到憤怒，並且相信，自己之所以產生怒氣，是因為老頭子很可能在自己得到報複的機會之前，就接受天使的洗禮，奔向上帝的懷抱。
    不過，當他看到躺在那張KINGSIZE的雕花木床上，手上插滿點滴針管嘴上戴著氧氣罩的人時，還是感到了一絲快意。這個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前一天還像山一樣巍峨，然而當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時，又成了一堆不斷下陷的沙丘。Simon好像能看見那一點一點從他身上流失的沙子，心中便充滿了病態而真實的快樂。
    「Fred。」Simon站在床前喚了一聲。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不過這絲毫無法阻斷他繼續說下去的欲望。
    「是不是很痛苦？……一定是吧……」Simon冷冷笑了一聲，「可是你所受的痛苦，遠不及母親所受過折磨的萬分之一！」他說著一把拽住老頭子的衣襟，狠狠揪了起來。
    「如果不是沒有煎熬太久，母親就自殺了，她還會遭受多少蹂躪……可是，你知道嗎，我也因此連她的長相都記不清……」
    記憶中的母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她的眼睛很憂傷，卻總是很溫柔地看著他，叫他西檬。他後來從她的遺物中明白，那是西廂的檸檬樹，一棵種在母親老家院子裏的檸檬樹。畫中的檸檬樹並不比亞熱帶的個頭矮，反倒比樹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還要高，每次Simon看著，都忍不住猜想這是因為母親種的好，還是畫的高。
    「Sim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