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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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笛村本是個安詳寧靜的小村莊,依山傍水,村旁還有一片竹林,叫作籠煙林。有人曾進
過林中,歸來時歎道,真乃神仙洞府,隻是其中人跡罕至,終不免有些淒清寂寥,不可久居。
之後村人便都大著膽子進了籠煙林,起初也沒什麼怪異景象,一切平靜如一個普通的竹林
子.直至一天,村東頭老李家家的兒子進竹林回來後,揚著眉毛對他爹說,見著了個天仙似
的美人,那美人待他極好,甚至邀他共飲清酒。
老劉便說他白日做夢,整天不務正業,想美人想瘋了。又尋思著給他兒子找個姑娘娶了
,省得這不爭氣的天天胡思亂想,淨添亂。哪知這小子睜大了眼道:“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辜
負蕭郎!”劉老頭隻好作罷,由著他的兒子任性胡來。
可誰知半月之後,老劉家的兒子竟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劉老頭足足找了三日,終在荒郊野
外找到了他兒子已經僵硬的屍身。
這之後,出現在村中俊秀些的男子便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最後都是在一些僻靜的角落給發現,屍身上皆會發現一片翠綠竹葉,死態或安詳或猙獰。
而他們之所以會消失,都是因為去過那個詭異的籠煙林。
這些都是麵前這個名為吳奕的男子告訴玄玦的。
“有趣,有趣,怪不得我偷溜……噢不,雲遊的時候感到一股妖邪之氣,原來這小小的村
莊真的有妖孽,看我玄玦道人打他個落花流水!”玄玦大口大口喝著吳奕遞過來的茶水,神采飛揚地說著。
吳奕笑他:“你不是自稱仙人嗎,怎麼又成道人了?”
玄玦臉一紅,爭辯道:“都一樣,都一樣,大丈夫不拘小節,一個稱呼算什麼……啊呸,你這茶怎麼氣沏的,噎著了……咳咳……”
玄玦去看那茶,茶水剔透,茶煙輕揚。
“小生待客不周,望道長海涵。”
玄玦手一揮,翹起二郎腿,悠哉遊哉地晃啊晃:“什麼‘小生’不‘小生’的,講話文鄒鄒的,你是讀書人吧。”
“道長當真神機妙算。”
“叫我玄玦便是了,還有,我是道士,不是算卦的。”
“既然如此,玄玦可否答應吳某一樣事情?”
玄玦幹脆道:“說。”
吳奕一雙眼直直看著玄玦,含著殷切的期盼,他斟酌著詞句:“可否,不進那竹林?”
玄玦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在想什麼,不進籠煙林如何捉妖?”
吳奕垂下頭,眸子變得灰蒙蒙的,他喃喃低語,像是說給玄玦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的嘴唇微微地動,聲音細不可聞:“他是個好人……真的,他是好人,隻是……背負了一些難以忘懷的往事,我想幫他,卻沒有辦法……”
玄玦的目光變得淩厲:“他是誰?”
吳奕猛然抬起頭,撞見玄玦的目光,無甚底氣地說:“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告訴我,他是誰。”已不是疑問,而是命令,由不得人拒絕。
吳奕的目光有些哀涼:“我不想說,但是,他是好人。”
玄玦眸中閃過一絲無奈,轉瞬即逝,他露出孩童般的笑靨:“你若不肯說,我便不再問,但是,妖怪都是無情的,對待他們,決不能手軟,否則就會……你懂麼?”
吳奕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眼神飄忽不定。
玄玦長歎一聲,他是有哪好,值得那麼多人為他癡狂,不過一個妖精而已,妖精,顧名思義,就是個害人性命的美麗怪物。妖怎麼會有情,又怎麼會是好人,凡人愚昧,不知妖魔那美豔的皮囊下藏了顆怎樣惡毒的心,還癡癡地期盼著無情妖能夠愛上自己,真是有夠可笑。
蕭郎,好人?
曾聽得一句“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後人也多以蕭郎指代女子戀慕的男子。想來那妖怪是姓蕭的,又有著迷惑人心、使人著迷的本事,所以他們便稱那妖為蕭郎,這般稱呼,應是不知道他的真名,隻知他姓蕭。隻是玄玦認為那隻妖怪害人性命、心腸惡毒,著實配不上“蕭郎”這個稱呼。
玄玦忽然對“蕭郎”這二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看看那害人性命的妖孽到底是個怎樣的“好人”,又是怎樣迷惑人心。
這之後,吳奕看玄玦都帶著些……乞求。玄玦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便盡量回避吳奕那熱切的視線,實在避不過便板著臉說教一番,什麼“人妖殊途”、“蕭郎是妖你不明白嗎”……然而無論說多少大道理,吳奕都是低眉斂目地靜靜聽,然後等他說完繼續用那種殷切的視線看著他。
玄玦快要崩潰了。
轉眼之間,三日之期已過了一日。
玄玦倒在吳奕的床上呼呼大睡,吳奕的家境很貧寒,幾乎稱得上是家徒四壁。空蕩蕩的屋子裏,一張木桌,三兩椅凳,桌上置著筆墨紙硯,吳奕伏在桌上奮筆疾書。
“妖孽,休逃!”
忽而聽得一聲喝斥,玄玦一腳蹬開身上的被褥,兩手在空中胡亂抓著,活像隻猴子。
在道觀時便是這樣,玄玦永遠是最調皮的那一個,也是悟性最高的那一個。師兄弟們便都讓著他,於是玄玦的性子愈發狂傲,待人態度也愈發無理。平日裏便是一副直來直去的性子,從不會掩藏心中所想。除妖卻是個好手,道行低的小妖都不在話下。玄玦降妖時的冷硬心腸也是出了名兒的,這些,師兄弟們都見識過。玄玦曾降過一個百年道行的貓妖,臨死的貓妖聲淚俱下地央求他,條件如此微不足道,那妖隻求能再見她的情郎一麵,奈何話未說完便被玄玦一劍刺死。有個師兄問道:“這妖不過一個願望,師弟為何不成全?”玄玦卻麵無表情:“人是人,妖是妖,人妖殊途,豈可相提並論?”
“吳奕,你在做什麼?”
不知何時,玄玦已經醒來,他是和衣而睡,便也方便些,他走到吳奕身側問道,玄玦向來不懂禮數,叫人也往往直呼其名。
吳奕倒不生氣,看著他剛睡醒不洗漱不吃飯,偏偏先把那長劍握在手裏,於是問道:“你又要做什麼?”
玄玦不以為然地挑眉,說道:“還能做什麼,自然是去降妖嘍,想我玄玦道人一世風光,怎可毀在區區蕭郎手上?三日之期還餘兩日,我要盡快將他降伏。”
“你不是答應我放過他嗎?”
玄玦故作迷茫:“你何時說過?再說了,我又沒答應,蕭郎作惡多端,我不降,遲早也會有人替我降他的。”
“為何?”吳奕問道
“他是妖。”
吳奕的目光忽而變得悠遠:“他本是人的……妖也好,人也罷,我都不會負他。”
玄玦聽罷不免長歎,手指撫摸著掌中的劍:“吳奕,你再執迷不悟,會……罷了罷了,命是你的,我管不著。”
吳奕笑了,淡淡的,毫不在意。
玄玦執著那把劍,徑自走出門去,不再回頭。
這地方是不能再住了,吳奕邀他入住,想必就是為了拖住他的腳步,軟化他的心腸,最後使得蕭郎能夠躲過一劫,如今一切都已說破,捅破了窗戶紙,再多說也是無益,不如離去,不再相見,這樣井水不犯河水,吳奕也就不能阻止玄玦去降妖,玄玦也不必整日對著吳奕那對兒充滿了乞求的眸子。
溜出道觀的時日也不短了,想必巉山觀上的那幾個老牛鼻子都氣得抖胡子了。笑話!一個小破道觀怎留得住心比天高的玄玦,那些個老頭子也不好好想想,我玄玦可是經過仙人指點的,也算……半個仙人吧。
生性狂傲的小道士走在村莊的土路上,心中如是想著。
其實玄玦的修為算不得極好,隻是傲了些罷了,但受過仙人指點卻是件真事,玄玦五歲那年,正在道觀裏閑逛,忽見白光一現,一白一黃兩道身影便出現在他麵前,白衣人姿容絕世,黃衣人俊俏伶俐。
玄玦猶記得那一年,黃衣男子偎進白衣男子的懷裏,撒嬌般地說:“你若是真心真意,便幫幫他。”白衣人猶疑片刻,隨即走到玄玦身邊蹲下,與之對視,又把他的手掰開,在手心裏一筆一畫寫下了“疏影”二字,又道:“記住了,你的有緣人。”
年幼的玄玦不明白,何為有緣人,隻把手掌緊握成拳,放在心口處,待抬頭欲語時,那二人已消失不見,空中飄下一片竹葉,聽得有人遠遠說道:“籠煙橫笛至三更,青竹露濕明不明。”
玄玦自是不明,回首,卻見那幾個老道士一臉驚異地盯著玄玦的臉看,捋著胡子歎道:“真乃仙童……”
那之後,玄玦的性子一日比一日傲,老道士看他是經過仙人指點的,萬事都順著他,師兄弟們也禮讓三分,威風極了。
然而現在想起當年仙人吟的兩句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兩句怎麼都不像指點,反而像是在講述一段往事,懵懵懂懂,欲說還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