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皓月當空，秋風蕭瑟，京城東巷的絲竹之聲依舊可聞。
    這時，還未攬到客人的姑娘們倚著柱子相互交談，豔麗的濃妝掩不住她們眉宇間的輕愁。高高掛起的彩燈光線漸暗，好似快要合上睡意朦朧的雙眼。空蕩的大街上，行人已經見不到了，隻有焜黃的秋葉時走時歇。
    東巷最深處的翠屏樓裏，一個披著深黑裘袍的男子坐在二樓的雅間，眺望著窗外。
    月光下他的麵色愈顯蒼白，隻是他薄薄的嘴唇微抿，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微光幽轉，讓他整個人又有著說不出的威嚴。
    一側的老鴇擰了好半天的手絹，心中可是著急了，樓下可有個小祖宗拿著神龍劍等著伺候，可這位爺也是皇親國戚，得罪不得。
    門輕輕被推開了，冷風吹了進來，男子袍子獵獵作響，上麵用金線精繡的金龍似乎要騰雲而起。
    來者是翠屏閣的花魁芙蓉，向來從容不迫的她此時卻是花容憔悴。隻見她對老鴇附耳了說些什麼，老鴇神色巨變。老鴇又低聲對芙蓉囑咐了幾句，揮帕讓她先出去。
    回首瞧了眼男子，老鴇碎牙一咬，擠出僵硬笑容，白粉粉的臉頓時裂開好幾道縫。她盯著男子的臉色，萬分小心道：“三爺，您是要找哪位姑娘啊？不如您說說長相，老身也好給您打探打探。”
    聞言，男子將酒杯擱在桌上，眉尖微皺，淡漠的眼中卻無半分情緒，“現在幾時了？”
    “回三爺，已經子時了。”
    男子眯起雙眼，看了看天色，“你叫福子來。”
    老鴇喜上眉梢，連連應了好幾聲“是”，急忙扭著肥碩的腰肢向門外走去。
    京城夜間的風似乎比前些年又凜冽了許多，陣陣都似飛舞的刻刀，將歲月的印記刻上臉頰。冷淩淩的月半眯著眼，嗤笑著人世間流光易逝，歲月蹉跎。
    男子忽的長歎一聲，全身如同斷筋去骨，重重地癱在椅背上。
    “三爺！”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男子閉眼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上前。可那人一看男子手腕即將成圈的紅線，卻是再也顧不得男子的命令，快步擋在男子身前，關了窗。
    “三爺，這世上會金符傳書的不單沈姑娘一人。你的寒毒未清，還是少吹些風的好。”
    男子冷笑道：“會金符傳書的除了靈碧便隻有皇兄了，他殺害了靈碧，若還想來殺本王，本王又有甚可懼。隻恨當年靈碧錯付癡心，金雀關大捷卻換來牽機一杯。他登基前也還算仁慈忠厚，沒想到後來卻殺妻棄子，不仁不義。”
    福子見男子情緒越來越激動，隻怕這不敬之言傳入有心人耳中。焦急萬分之際，窗外突然傳來清揚的笛聲。
    這笛聲悠長細膩，曲調別有一番韻味，福子正暗自詫異京城中怎會來這麼個妙人，男子卻不知何時坐直了身子，神色甚是緊張，“你把窗子打開。”
    福子心中一動，依言為之。
    笛聲愈加飄渺靈動，隻見窗外月華朦朧如煙，沙石疾步而行，而於月華之下，塵埃之中的白衣女子清麗脫俗，宛如九天仙子。
    她手持竹笛，孑然而立，風徐徐吹來，衣袂飛揚如梨花怒放。
    福子打量著她，待瞧見她腰間別著的白玉劍，失聲道：“沈姑娘……”
    女子於竹笛上翩飛的纖指猛然停了下來，她望向福子，抬首的刹那月光明顯黯淡了幾分，已瞬間竟不知是明月照亮了她，還是她照亮了明月。
    福子雖是這幾年才跟三王爺，但沈靈碧的名字早已人盡皆知，如今親眼見著，更覺得此女非人間能留。
    “走，隨本王下去。”
    男子起身，挺拔的背影隱隱有些搖晃。福子急忙上前扶他，卻被男子推開，“福子，今天本王站著，隻給她看，不須你扶。”
    聞言，望著男子漸漸消失的背影，福子若有所思地回首瞅了眼泛著冷光的輪椅，連連跟上男子的腳步。
    世上無人不知，穹關桃花朱三絕，丘湖清蓮沈靈碧。福子更是深知，這沈姑娘的手腕不一般，她原先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雖未有皇後之名卻有皇後之實。不過如此情形之下她仍能把自家主子哄得團團轉，福子不可說不佩服。
    甫出翠屏閣，寒氣撲麵而來。
    十步之遙處一素妝女子手持笛管亭亭玉立，靜若處子。遠遠看著，謝玉華心口就似炸開，他張口正欲喚聲“靈碧”，卻是猛然停住，改口喊道：“姐姐。”
    他聲音哽咽，呼喚聲原是如蚊吟般細小，可女子仍聞聲抬首。
    正值夜風吹來，她側臉轉身，白衣翩飛，暗淡了繁花三千。
    “是玉華麼？”
    謝玉華快步上前，握住沈靈碧的手，消了她的疑惑，“是我，姐姐，我是玉華。”
    沈靈碧抽出手，俯身摸向他的腿，疑惑道：“你的腿……”
    謝玉華扶起沈靈碧，將她的胳膊攥進手心，笑道：“自是好了。我這腿病本就是心病，心結解開，腿也就好了……”突然注意到女子瀲灩的眸光散而不聚，他不禁心如刀絞，“姐姐，你的眼睛怎麼了？”
    沈靈碧不著聲色地掙開他的手，笑道：“玉華，若有人能解牽機之毒，這點代價我也負擔得起。你帶我回府，有些話這裏不方便說。”
    謝玉華見沈靈碧眉間隱隱有抹愁意，於是牽起她手中竹笛的另一端，輕輕扯動。沈靈碧與之心有靈犀，自是明白他的意思，抬首笑道：“走吧，還不帶我回去。”
    寒風呼嘯而過，把街道上的胭脂氣全部掃蕩，隻餘下淡淡的清香。謝玉華與沈靈碧邊走邊笑，熱絡得天下間仿佛隻剩下他們二人。
    或許先前笛聲吹得實在太妙，竟把翠屏閣的窗戶悉數吹開了。閣上的人莫不是攬著懷中美人，豔羨地看著街道上的那對璧人。翠屏閣中的女子自是絕色，可與閣下那女子眉宇間的溫婉靈動比起來，就像是魚眼比珍珠，暗淡到了極致。
    眼見一對璧人愈行愈遠，女子馬上要淡出視線，不知哪位登徒子突然扯著嗓子大叫道：“美人！請留步！可否告知芳名？”
    謝玉華正要作色，沈靈碧卻是鬆開了竹笛，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轉身，笑容令萬物失色，“不知方才哪位讓我留步？”
    那登徒子見狀大喜，高高揮著自己的雙手，喊道：“美人，美人，是我是我！”
    沈靈碧習慣性地眯起眼睛，指間淬著劇毒的銀針立馬射出。她雖是不能視物，但耳力卻是極好，憑著聲音便能斷定那人的方位。她射得又準又狠，兩根銀針從那人的雙眼射入後腦勺飛出，可憐那登徒子連聲嚎叫都沒發出聲來便死了。
    閣上的風流子弟被眼前的慘狀驚呆了，直到沈靈碧冷聲道“現在誰還想讓我留步”，他們才紛紛反應過來，“啪啪啪”，全關了窗。
    大街上詭異的寂靜，讓人心生煩悶。
    沈靈碧牽起竹笛，歎了口氣道：“走吧，這京都犯我的忌，剛才也不知怎的動了殺念。”
    謝玉華聽了卻是打笑道：“原先你還說這京都乃風水寶地，把人養得珠圓玉潤呢。”
    沈靈碧苦笑道：“好了，你別揶揄我了，那是幾時的事了。”
    謝玉華忽然想到的巫蠱事件，自是後悔多言，便帶著沈靈碧向前走去，一路上靜默無語。
    風塵快要將二人的身影掩住，不知何時，翠屏閣的一扇窗戶又被悄然推開。窗內香煙嫋嫋，有一人目光灼灼，負手而立。他看著二人，眼神深沉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