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狐》
    第一章
    秦商倚著窗觀望窗外風雪，這場雪已經下了三天三夜，仿佛是永無止境般的綿延了整個長白山。
    仍記得半個月前那場令他險些喪命的雪崩。鋪天蓋地而來的雪瘋狂地淹沒了整片天地，冰冷的寒氣滲入四肢百骸，視線裏最後一抹青色人影還沒來得及看清麵目便被大雪倉促遮蔽，近乎抱了必死的絕望，許是上蒼垂憐，所以，他才會遇到貴人，奇跡的在那場雪崩中僥幸活了下來，隻是，經此番生死一線間後，他的腿摔斷了，所幸恩人有一手不錯的醫術，最終沒有落得下半生隻能輪椅度日，隻是這一養傷就足足養了半個月方才能下地走動，也不知他的馨兒在家中近況如何，想必定是時時刻刻受盡那火毒之苦。
    秦商本不信神鬼妖邪之說，但那些他認為子虛烏有的東西竟活生生的出現在他眼前，曆曆在目，不由得不信，秦商本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沒想到他好好的一個家，竟是在一夜之間被一隻突然出現的碩大黑蛛摧毀。全府上下一百多條人命陡然之間就沒了，當日的他和朋友詩酒盡興後，回到府上見到的是他這輩子都不願看到的煉獄，血腥四溢，濃煙漫天，炙熱的火光裏滿是屍骸殘肢，那時以為是哪處仇家尋來，卻在親眼見到那頭體型龐大的黑蛛襲擊馨兒時明白過來，那一瞬間是真的不怕死，滿眼隻剩下憎恨，隨手拔過一旁的劍就毫無章法的刺了過去，黑色斑紋的蜘蛛精被激怒，回身朝著他的方向就是一口，真的是受到上天的庇護吧，他身上那道還未來得及丟棄的符咒為他擋下一劫，曾一度還搖頭笑話過朋友太迷信，鬼神之說豈可當真。雖不信這一說法，但也不好拂了朋友的好意當麵收下。
    自那一夜過後，整個秦家上下幸存的隻有他和馨兒，處理好爹娘的喪事後，又得好友相助，後來在長安一處暫且安定落腳，好友借於銀兩助他開了一家小店，日子樸實倒也可溫飽，唯一無奈的是馨兒被蜘蛛精所傷身中火毒，每到正午陽光最盛之時，火毒便狠狠折磨著馨兒。尋遍名醫，東借西籌的錢也已終究散盡，甚至想過賣掉店鋪，但是小小店鋪又能值幾個錢呢，拜訪的名醫大多搖頭說此毒無法根除，隻能靠藥石減輕痛苦。抱著被火毒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馨兒，秦商的心落到了穀底。
    因緣際會間，偶遇一個江湖郎中，說是長白山的冰蓮能化解此毒，隻是那冰蓮數目稀少，又生在懸崖峭壁，一般人是取不得的。就這樣，把馨兒暫時托付給好友照顧後，秦商便馬不停蹄地前往了長白山。按照書中描述的冰蓮習性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尋覓，未見得冰蓮的影子便遭遇了突至的雪崩。
    轉眼間離那場雪崩已經半月有餘，腳傷亦好得差不多了，待這場大雪停了，不管前路怎樣，他勢必要尋得冰蓮救治馨兒。
    一陣冷風掠過，秦商從深思裏回過神來便聽得門外不遠處夾雜著風雪之聲傳來的呼喊聲，接著便是一道青色人影推門而入。
    “秦大哥……”來人是個纖細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光景，生得一副清麗之顏，發上肩上沾滿了碎雪，見此，秦商走過去，溫和的伸手替他摻去雪色。
    “外麵冷吧，穿這麼點，也不加件狐裘就出門，若是病了難受的還是你自己。”青色之人聽了瞧一眼一旁掛著的雪白狐裘，又瞧了瞧秦商俊秀的麵容，不說話隻淡淡的笑。如此越發顯得討人喜。秦商忍不住敲了敲少年的額頭，捏了捏他白嫩的臉頰，“你啊，還真是個小孩子。”少年莫名臉紅起來，眨巴著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秦商，這個反應讓秦商也無端端的覺得臉頰發熱，開口說話竟也有些結巴，匆匆找了個光麵堂皇的借口就落荒而逃，“我……我去煮飯……”
    秦商盯著菜板發呆，抬起手看著自己的左手，有多久，不曾對一個人如此不自覺的親昵呢，細細數來，在這半個月，他似乎已經漸漸對這個清麗的少年放下了戒備，以往那些看似平常卻親昵的動作與話語在此刻竟然讓他有些不安，晃晃頭，苦笑，有什麼不安的，若不是青離在雪中救了他，他還能站在這裏麼，青離是個心思單純而善良的人，他究竟在不安什麼呢。
    提起曾經不熟練的菜刀，怎麼也想不到他秦商業會有下廚的一天，自家破人亡後帶著馨兒一路過來，很多事情不由得他，想到馨兒此刻說不定正被火毒折磨，秦商就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秦大哥，我來幫你吧……”青離從秦商身後轉出來，嚇得秦商一個手抖，刀刃直直落下。
    “……”
    青離擔憂的看著瞬間從指尖冒出的血珠，秦商搖頭，示意沒什麼大事，倒是青離在意得很，小心翼翼捧起秦商的受傷的手指，埋下了頭。秦商驚愕的瞪大了眼，怔怔的不知所措。青離的眼微閉的樣子帶著些微嫵媚之色，比女子看起來還柔嫩的肌膚白皙細致。菱形嘴唇泛著櫻紅色澤，不點而朱。越是仔細端詳青離的麵容，秦商越發現，青離今天看起來格外的好看，隨著青離的允吸，仍舊是漸漸皺起了眉，心口越來越快的跳動是為何。這種感覺出現得不合適，也不該出現。
    心情忽悠間有些煩躁，秦商猛然掙脫出手，踉蹌的後退幾步，仿佛見了什麼洪水猛獸般，衝出了屋子。
    青離一怔，擔憂地追了出去，“秦大哥，你怎麼了!”
    屋外風雪正大，看著秦商直直站在風雪裏，青離呼出的喊聲直接被風雪淹沒了去。青離不懂好端端的秦大哥怎麼會突然就……
    秦商背對著青離，教人分不情緒的聲音，“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剛動腳步的青離隻得定住，想說什麼終究是沒說。轉身一步三回頭的進了屋子準備今日的吃食。
    秦商被冰冷的風雪激得理智清醒了些，扶住額頭，他什麼時候竟變得如此失態。受傷的食指似乎還帶著青離口中的溫度。竟然會有一瞬間的心動，青離就算再好看也是個同他一樣的男子，男子與男子有違倫理綱常，況且他已經有了馨兒，更不該對其他人又任何想法。今日如此，難道自己其實是一個濫情的人嗎？所以才會……
    青離端著飯菜出去的時候，秦商正坐在桌子旁盯著手指走神，青離很想窺探秦商內心的想法，但是師傅說不經同意隨便窺探別人的心事那是無禮的。也就作罷，為秦商盛了一碗米香四溢的米飯，輕喚了聲，“秦大哥，吃飯了……”
    秦商恍然回魂，目光觸及青離剔透似琉璃的眼眸，尷尬的垂下眼，愧疚的道，“方才失態了，實在對不住……”
    青離放下碗筷認真的回道，“秦大哥真是見笑了，師傅說，每個人都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即使聖人也會有發脾氣的一天，所以秦大哥無需在意。”
    秦商未說話，淡淡回以一笑，然後默默的吃飯，分外安靜。
    青離目不轉睛的看著秦商，除了師傅外，秦商是他第一個見到的凡人。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凡人都如同秦大哥這般好看，書裏講的若三月桃李的眼便是說秦大哥這般的人吧，微微斜挑的眉毛，不顯鋒利也不失溫和。長發柔柔的烏黑光亮，因近日總是待在屋子裏，隻將幾縷擋臉的長發簡單地用白玉簪在腦後挽了一個鬆鬆的髻。雪錦的衣，衣領處柔滑的白毛在有風時輕輕撩著秦大哥尖削的下巴，越看越覺得他的秦大哥麵如冠玉。
    秦商耳朵有些微紅，怎會感受不到青離強烈的視線，前些日子即使被這樣長時間盯著看也沒覺得什麼奇怪，隻道是青離在這荒無人煙的雪山裏待太長時間未見過生人，覺得好奇才看他，更何況他堂堂男子漢，能被一個孩子看少塊肉麼。而如今，秦商業說不出心裏呼之欲出的到底是什麼，隻覺得此刻的感覺很微妙。對麵那道無法令人忽視的視線讓他有些食不下咽。
    忍不住開口勸道，“青離，菜涼了，吃飯吧。”
    看得眉開眼笑的青離搖頭晃腦的道，“我終於明白書中寫的秀色可餐是怎麼個意思了……”
    秦商正喝著湯，聽罷差點沒一口噴出來，正了正臉色，道，“日後不要對著一個男人說秀色可餐這個詞，那是拿來形容女子的詞彙。”頓了頓又覺不對，繼續道，“也不可以對女子說這樣的話，會顯得很輕浮。”
    青離若有其事一臉原來如此的模樣，答道，“恩，知道了……”雖然他還是不怎麼明白……乖乖的埋頭吃起飯來，忽地想到什麼似地，試探的問，“秦大哥，是不是待這場雪過後，你就得離開了。”
    秦商點頭，隨即感激的道，“青離，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待馨兒痊愈後，定當登門拜謝！”
    “秦大哥，說了多少次不要跟我這麼客氣，太客氣我會覺得不習慣……”
    “嗬嗬……”
    “秦大哥，每當你提起馨兒的時候，你的眼神就會變得很溫柔，比長白山裏雪湖的湖水還要溫柔。馨兒是秦大哥最要好的朋友嗎？”
    秦商笑著輕搖頭，一臉幸福，“她是我的結發妻子。”
    青離頓時迷茫了，師傅從來沒有告訴他什麼是妻子，屋子裏也沒有哪本書有提及這個詞，實在不懂隻好不恥下問，“妻子？妻子是什麼，朋友的另外一個稱呼嗎？”
    秦商麵露了一絲驚訝，隨即隻能在心底歎口氣，他知道有很多事情都是青離沒有接觸過更是聞所未聞的。
    身在這死寂一般的雪山裏，與世隔絕的生活著，聽青離曾經提過，他的師傅是個尋仙修道之人，大多時候遊曆在外。所幸青離也跟著學了些簡單的法術，在這個冰冷的雪天裏遇到什麼自保確實沒問題。想到此處，對青離的憐惜更多了些。
    言簡意賅的對青離解釋道：“妻子便是你心愛之人，會陪你白頭到老的人。”
    青離慢慢咀嚼著秦商的話，白頭到老他懂，可是，“那，何為愛呢？”
    秦商思索片刻，認真道，“當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而那個人也剛好喜歡你，漸漸的越來越喜歡就會變成愛，你會願意為她犧牲，甚至是犧牲性命，你會因她的喜而喜，憂而憂，她若是難過傷心，你會比她更加難過傷心。”
    青離似懂非懂，不過，他會喜歡上人嗎？喜歡上凡人？他是隻狐狸，而且還是隻靈力很弱的九尾狐，看書中記載，哪隻九尾狐不是靈力高深，就他與眾不同。
    這麼多年了，都沒有一隻母狐狸喜歡過他。
    秦商見他惆悵，夾了一塊雞肉給青離，“你啊，年紀還小，這些情愛之事自然不懂，等日後遇到了就懂了。”
    其實青離很想告訴秦商，他已經整整五百歲了，要是真說出來，一定會把秦大哥嚇到，況且秦大哥這輩子最厭惡的恐怕也就隻有妖怪了，青離很清楚秦大哥的家人是被妖物所害。
    耳聽屋外風雪之聲漸弱，大概一個時辰後雪會停吧，如是想著，青離認認真真的吃起飯來。
    飯後秦商有些困，想起身去床榻躺著，無奈剛想使力，便軟綿綿地癱倒在桌子上，青離很冷靜地把秦商扶到床榻上躺下，仔細掖好被子，“秦大哥，你好好睡一會兒。青離過會兒回來看你。”青離在飯中放了一些能讓人暫時陷入深睡的藥，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青離著實很想用法術，但是師傅再三叮囑，除了治愈術，不能對凡人的身體施展其他任何法術，那樣會減少那個人的壽命。
    他想出門替秦商尋找冰蓮，以秦商的凡人之軀……何況秦商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想要摘取冰蓮根本就是癡人說夢。若真讓秦商一個人去，不是被雪給埋了就是被附近的妖物吞噬。取冰蓮的事還是讓他這隻狐狸代勞吧。
    纖細的青影一動，化為一道青光離了屋子。
    青離每次出門都會讓秦商好好的“睡上一覺”，隻有當青離快回來時，秦商才會漸漸轉醒，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長白山妖物雖不多但也絕不稀少，本來就極少有人深入長白山內，突然來了一個凡人，使得妖物們蠢蠢欲動，幾次三番在結界外貪婪的盯著屋子裏的秦商。若不是震懾於師傅的威名，他們甚至會群起而之的圍攻青離，待解決掉礙事的狐狸，再等那凡人自己走出結界。
    青離知道自己很弱，對付一兩個普通妖物尚可，若是一群，必死無疑。
    長白境內的妖怪皆臣服於他的師傅，妖物的世界本就弱肉強食，若不是妖物們看在他師傅的薄麵上讓他三分，恐怕他也活不到今日。
    凡人的世界他不熟悉，但是妖物的世界，他很清楚。
    青離從未在修煉上偷過懶，但仿佛是受到了什麼阻礙，到了一個點，就再也跨不過去，若是強硬的掙紮，便會心痛如絞。
    問過師傅，師傅隻說順其自然不必強求。也是，萬物皆有法度，希望能有朝一日他能變得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