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抵達長安大約半月，直至瞿銘親自將邱丹生送往尼山書院，師從李程。
    有著瞿銘庇護，想要在書院裏弄個獨門獨戶，簡直易如反掌。
    邱丹生站在拱門前，看著仆役搬運著他的行李，任著他人假借恭賀入住之名，前來探訪。
    “少爺，你……”蹙眉瞥見邱丹生雙眉見的疲倦，段思真不明白為何他要與那些無關緊要的學子虛與委蛇。
    “無妨，”伸手觸摸段思真的發頂，邱丹生淡淡地道。
    他們想要從他嘴裏討要的消息，他給了便是，省得今後日日不得安寧。
    “少爺近來身體不適，不如今日盡早休息。”路上邱丹生著了風寒，強忍著不說，段思真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邱丹生漫不經心地抬袖，仰頭察看了一番天色，“要初春了，思真，你說如果換上春衫，會不會帶點喜慶？”
    “少爺！”對於邱丹生的左顧言他，段思真既是擔憂，又是氣急。
    “我有分寸。”帶著段思真走了一段路，邱丹生凝視周遭川流不息的學子，輕描淡寫道。
    即使再三告誡自己，這是他的主子，他能敬重他，愛護他，唯獨不能有反抗二字。可段思真依舊忍不住緊捏住成拳的雙手，沉聲道：“少爺還是不甘？”不甘屈居人下，淪為魚肉。
    “所謂的不甘，是一種無能的表現，思真，我做事向來不後悔。”邱丹生的聲音毫無溫度，連語調都是冷冰冰的。
    重生歸來，以往他所想的是如何逃避前世的死亡，期望能平靜度日。誰料天機難測，該遇到的終究會遇到。
    “你不用替我擔憂，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惜命的很，怎會舍得尋死。”忽然想到什麼，邱丹生的嘴角微微地勾起，那一閃即逝的冷笑卻被段思真逮個正著。
    “有時間關心我，不如多加關心下自身。”邱丹生難得嚴肅地道：“練琴須得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方得初效，難道你鐵心要一輩子留在我身邊當個小廝？”
    輕扯嘴角，段思真不敢看邱丹生，又不知該把目光移到哪裏去。
    “算了，你再留在我身邊，遲早會出事。改天，你帶著大聖遺音去貢院找一個名叫柯明輝的人，他會安排好你的去路。”至少比留在他身邊當個小廝要來的好，邱丹生想起曾經與柯明輝書信往來，他對自己的瑤琴垂涎三尺的暗示，不禁好笑，原本就想著給他，沒想到現在還能作為附加條件，讓他幫自己一個小忙。
    他這是要趕他走？這是段思真聽到這一句話後，唯一的感覺。就在他沉浸在自己思緒中時，邱丹生已施施然的離開他的視線內。
    少爺的好意，他不知道怎樣去拒絕。他趕他走，到底是為了自己好。想到最後，段思真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雖料到遲早有一日，邱丹生會趕他走，卻沒想到會那麼快，以至於自己措手不及。
    走在前頭的邱丹生在下一個拐角處停了下去，突然對著身後道：“破空，院內，你大可不用跟著我。”
    倏然，從牆頭躍上一個人影，那人立在牆頭，雙眉微攏，以一種擔憂的眼神望著他。
    “你護送他出門，不必時時跟著我。”不必回頭，邱丹生清楚的知道破空他在。
    “少爺，如若不想他走，那麼留下有何難？”他說得很慢，很平淡。
    邱丹生不由愣了片刻，想起記憶裏的一幕，那是一個珠簾隱隱，香霧繚繞的午後，鶯娘坐在他的前頭，他們中間隔著珠簾，有一搭兒沒一搭的細細說話。
    她說，大哥，可曾明白女兒家的心事。
    她說，如若有選擇，她怎願一生幸福被人糟蹋。
    那屋簷掛著的紅色紙燈籠還未撤下，鶯娘的語氣已然蒼涼不複年少。
    許久，他遽然長歎，無奈地道：“我能留得住誰？”
    別是自視過高，害人又害己。
    “少爺以為他走了，當真會好？”破空的臉上有些猶豫，仿佛想起什麼，忍了忍，終究沒忍住道。
    “好與不好，我無從幹預。”天下本不缺背負著各種血海深仇的人，他沒有資格，更沒有能力要段思真放棄複仇。停頓片刻，邱丹生的心裏有些煩惱。
    “若他死了，少爺……”話沒有說完，破空翻身下牆，逼近邱丹生，“是否會難過？”
    邱丹生沒有回頭，自然看不見破空現今臉上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在看他。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破空說出了下麵的話。
    “即便清楚他會一去不回，少爺依舊放手讓他去？”
    聽到這話，邱丹生一抬衣袖，隨即要走。
    見狀，破空眼神一閃，用隻有自己能聽得到的聲音道：“他會死的，少爺。”
    相處多日，邱丹生看起來自私涼薄，實則比誰都苛待自己，他能放過他人，唯獨自己，不願放過。
    終有一日，他會後悔的今日的選擇。
    隻因他不如自己想象中的絕情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