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更怯”。
    在吳邪和張起靈兩個人於大年二十八到達杭州街頭的時候，吳邪想起了一千多年前宋之問寫下的這句詩。
    然而心裏卻還是高興的，為即將能見到家人，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吳邪不想過多去深究，因為現在，兩人已經到達了家門前。
    吳邪三兩步跳下馬車，拉過張起靈，便站到了門前，可以聽見心跳的砰咚聲響，伸出手扣了一下門扉。
    “吱呀”一聲，探出一顆腦袋，然後當那人看見門前站著的兩人時，前一刻明顯還睡眼惺忪的狀態，下一刻已睜大了眼睛，驚叫出聲：“少爺！你回來了！”接著王盟也不顧吳邪和張起靈兩人的反應，回頭往院子裏喊道：“老爺！夫人！少爺回來了！”
    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吳夫人既驚又喜的說話聲：“小邪回來了？”
    很快院門大開，吳一窮夫婦已站到了兩人麵前。
    “老爹，娘，我……”吳邪尚未來得及說話，已被吳夫人捧住了臉：“老吳你快看！我們家小邪圓潤些了！”
    吳邪一聽這話，一愣，下一刻，吳夫人已一把抱住他，拍著他的背：“可算回來了，回來就好，娘就不用沒日沒夜地擔心了。”
    吳邪心下一緊，一手輕輕地環住母親，另一隻手不忘緊緊地攥住了張起靈的手。
    “好了……快進屋吧，這是……”吳夫人抬頭，終於注意到吳邪身旁的張起靈，開口問道。
    “娘，我來介紹，小哥是張家樓裏的族長，你叫他起靈吧，他……”
    “起靈，謝謝你這麼久以來對小邪的照顧，真是太謝謝你了。”吳夫人已一把攥住張起靈的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真不敢相信張家族長竟是如此年輕的小夥子，一表人才呀，路上辛苦了，都快進屋來吧，這不都要過年了，後天就是除夕，就在我們家住下吧，簡陋了點，還望你不要介意。”
    “伯父好，伯母好，初次見麵。”
    “好好，大家都好。”吳夫人一臉樂嗬，用手輕輕地拍著張起靈的手背：“誒呀，小邪這不懂事的孩子給你添麻煩了吧。”
    “沒有，吳邪他很好。”
    “你不說我也知道。”吳夫人得意洋洋地看一眼吳邪，分明在說著“就你這性子為娘的能不知道嗎”。
    “回來就好，都進屋歇著吧。”吳一窮開口道。
    “對了，小邪，你不是說了找到喜歡的姑娘了嗎？怎麼，在哪呢？總不能藏起來不讓娘見吧？”吳夫人說著，臉上的笑意更深，左顧右盼了一下。
    “娘，我喜歡的人就是小哥……”
    “哦，曉得了，原來是起靈的妹妹，讓哥哥先來說親對吧。這敢情好啊，娘一看起靈就喜歡得緊呀，想來妹妹一定也是出眾的人物，我們家小邪真要被比下去咯。”
    “娘，我不是……”吳邪一下子感覺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放，一臉窘迫，被母親這一番搶白，簡直是有苦說不出。
    “好了好了，害羞了是吧，還是進屋再談。”吳夫人依舊樂嗬。吳邪心下暗暗叫苦，偷偷瞅了張起靈一眼，張起靈也朝他看過來，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變化，眸光依舊是淡淡的。
    “王盟，你過去請小邪的二叔三叔他們，今晚上在我們家這聚宴。”吳一窮下令道。
    “好咧，老爺。”王盟得令，一溜小跑就跑沒影了。
    這下好了，正好趁晚飯的機會都招了，也省得一個個地解釋。吳邪有點自暴自棄地想。
    吳二白吳三省很快就趕了過來。
    “大侄子，三叔相信你總不會是兩手空空地回來。”吳三省剛一進門便道。
    “三叔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是這德行。自然少不了你的。”吳邪忙應道。
    這邊廂吳家裏的兩個夥計已著手把馬車上的行李一一搬了下來。
    “老爹，這是小哥送給你的宋代端石荷葉硯。二叔，知道你愛茶，這是武夷山產的大紅袍。三叔，這是元代的青花大瓷瓶，你一定喜歡。”
    吳夫人在旁邊查看那一堆的土特產：“你們倆孩子，難得回家一趟就帶回這麼多東西，起靈你不要見外，下回再來記得不要再帶這些了，太破費。”
    吳邪心下暗想，要是您老人家知道這是聘禮的一部分，大概就不會這麼說了。
    殊不知吳二白眼鏡片後的一雙眼睛冷冷地瞪著張起靈，而張起靈接過吳夫人遞來的茶水，道謝後，便一臉淡定地喝起來，對吳二白射來的要殺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吳二白何等精明的人物，看見吳邪平白無故帶了陌生人回來不止，還花費大力氣帶回這些價值不菲的東西，怎能讓他不起疑？
    “你小子，這麼久不見，原來當上張家族長了啊。”吳三省冷不丁插進一句。
    吳邪一愣，看見三叔是在對張起靈說話，不禁好奇：“三叔，你認識小哥？”
    “何止認識，我們……”吳三省正想說二十年前兩人一起倒過鬥，這時候被吳二白掃過來的目光一瞪，就住口了。
    “你們什麼？”吳邪卻感興趣起來。
    “道上有名的張家，你三叔我要是不知道，還混什麼。”
    原來就隻是這樣嗎。吳邪心下失望，不禁撇撇嘴。
    吳夫人還吩咐人去收拾了一間客房出來給張起靈，吳邪心下又叫起苦來，那間客房和自己房間之間的距離不是一般的遠，而且從自己的房間出來，必須經過大堂才能到那一邊去，到時候自己要找小哥可不好找啊。
    張起靈隻是淡淡地道了謝，吳夫人又樂嗬道：“一家人不必客氣。”
    然後便進廚房張羅晚宴去了。
    吳邪借機道：“我帶小哥到院子走走吧。”
    “去吧。”吳一窮點點頭。
    吳邪像得到特赦令一樣，趕緊招呼張起靈跟上。
    一到了外麵，吳邪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道：“小哥，對不起啊，我娘似乎誤會了。”
    “沒事。”張起靈安慰他。
    “今晚上吃飯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他們實情。”
    張起靈點點頭。
    兩人隨意走了走，很快就到了晚飯時間，王盟出來叫他們。
    坐到飯桌邊上，吳邪心下忐忑，不時抬頭偷瞄一下對麵的幾位長輩，雖然滿桌都是好菜，吳邪卻食不知味，有幾次他還習慣性地想要夾菜到張起靈碗裏，但腦子一個激靈，動作就頓住了，然後將菜往自己嘴裏送，接著埋頭在碗裏一個勁地扒飯。
    幸而吳夫人對於兒子回來這件事是歡喜得緊，對張起靈也是真喜歡，不時夾菜給兩個人。
    莫非這就是丈母娘看兒婿，越看越歡喜？不可能啊。還是……吳邪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家母親大人，得出一個結論：大概是因為小哥把她自家兒子比下去了吧。
    “來，都多吃點，起靈你吃吃看這個，可還習慣這裏的飲食？”
    “謝謝伯母，味道很好。”頓了頓，張起靈又補充了一句：“有家的味道。”
    “嗬嗬，那就好，那就好。”吳夫人笑得樂開了花，這些菜可都是她親自下廚弄的，被張起靈這麼一誇，自然高興。
    聽張起靈這麼一說，吳邪心下也是一暖。
    不管怎麼說，小哥能得到母親的喜歡，吳邪心下自然是高興的，隻是不知道母親的這個喜歡是否能持續到知道事實真相後。吳邪再偷瞄一下對麵的吳家三兄弟，心裏不禁打起鼓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們三個似乎知道些什麼了，老爹的臉色表示他有點苦惱，二叔板著臉，三叔則一臉拿不定主意的樣子。
    “老爹，娘，二叔，三叔，我有話對你們說。”
    晚飯過後，吳邪一把抓住張起靈，兩人一同站起來，吳邪定定心神，開口道。
    “什麼事？說吧。”吳夫人不明就裏，依舊笑嗬嗬地道。
    吳邪咽了一口唾沫，注意到對麵的吳家三兄弟臉色又有了變化。
    “我要說的是，小哥就是我喜歡的人，今天我帶他回來，就是想求得你們的同意。”
    一口氣說完，吳邪心下跳動得越發激烈，簡直要跳出胸腔來了，感覺有點透不過氣，然而卻緊緊地攥著張起靈的手，頭微微低著，卻是一臉堅定地望著對麵的長輩們。
    吳夫人手上的筷子啪嗒一聲落到了桌麵上，目瞪口呆，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兩個人，嘴唇開始哆嗦起來。
    對麵吳一窮的眉開始皺了起來，吳二白的臉變得嚴肅，吳三省則一臉糾結地看著兩人，似乎有點……心虛？
    不，這一定是錯覺，吳邪心道，然後又想到，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求得父母的原諒才是正事。
    而一旁站著的王盟差點一個不穩把手上的盤子摔掉，左看右看，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看到吳一窮兄弟三人陰沉著臉，隻好慌慌張張地跑去端茶壺進來，想著讓幾個喝喝水，降降火，消消氣。
    “老爹，娘，二叔，三叔，對不起。”吳邪的腳步往邊上一挪，“撲通”一下子跪倒在吳夫人前麵，抬頭看著她：“娘，你答應我，不要生氣，我是真喜歡小哥。”
    一旁的張起靈也跟著跪下來，就在吳邪的腳邊：“伯父、伯母、二叔、三叔，我是真喜歡吳邪，請求你們的成全。”兩人一同抬頭，一臉堅定地望向吳夫人。
    吳夫人哆嗦著手，撫上吳邪的臉，才一碰到又縮了回來，吳邪心下一痛，吳夫人卻突然一把抱住二人大哭起來：“孩子……你們……先起來……娘心裏亂……”
    “娘……”吳邪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母親眼角的淚，心裏也苦澀得不像話。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麼輕易就跪下，成何體統。”吳二白沉聲開口道。
    “先起來……先起來……啊。”吳夫人忙去攙兩個人：“你看……都要過年了……大家要高高興興，我們今天就先不提這事，啊。”
    “娘……”吳邪一聽這話，心下急了起來，顫聲道，娘這是什麼意思？
    張起靈在一邊拉他，暗示他先起來，吳邪隻好跟著顫巍巍地站起來。
    吳邪看向家裏的三位元老級人物，他最怕的其實就是二叔，如果這件事二叔能同意，那麼他和小哥的事就算成了。
    “王盟，帶兩位少爺去休息。”吳二白開口道。
    王盟喏喏應聲，趕緊過來對兩人打眼色，兩人沒法，隻好跟著王盟往外走。
    “小邪，你的房間不在那邊。”吳二白開口道。
    吳邪腳步一頓，張起靈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吳邪隻好轉身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而後飯廳裏的幾人就鬧開來。
    其實隻要也就是吳夫人在鬧。
    “我們家小邪為什麼會到張家樓去？還不是給那什麼上一代的恩怨鬧的？我就知道有這一天！我就知道！兒子都給人送過去了，可還有要回來的道理？”
    吳夫人說著說著就掩麵哭起來。
    “夫人……”吳一窮趕緊過來勸。
    “大嫂……”吳二白和吳三省也慌了神，他們在道上可說是萬大事也難不倒，可是唯獨家裏的大嫂，那卻是萬萬動不得，壓根不敢在這大嫂麵前造次。
    “嗚嗚……我命苦的小邪……”吳夫人哭著，吳一窮正想要出聲安慰一番，突然吳夫人又轉過臉來惡狠狠地道：“你們誰也別想動他！他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拚命！”
    說著吳夫人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當初沒能阻止小邪嫁出去，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