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吳邪窩在張起靈的懷裏悶悶地叫他，聲音裏似乎帶著一點猶疑。
    “嗯？”張起靈黑亮的眸子盯著他，詢問道。那是一種能被注視的人安心、信任的眼神。
    “如果當初，嫁進來的是秀秀，你會，喜歡她嗎？”吳邪終於問了出來。他總覺得，既然當時小哥答應了這一場婚事，那麼嫁過來的是秀秀的話，小哥也會接受的吧，然後，他們就永遠錯過了。也許他也會在杭州娶妻生子，平靜地過完這一生。
    其實這個問題有點難答，吳邪想著張起靈是答不出來的，因為“如果”的事就是沒有發生過的事，自然是沒有答案的，不過吳邪還是想問，大概是因為心下覺得這一份幸福似乎是偷來的，即使明知道不是如此，卻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吳邪，還記得新婚之夜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張起靈沉聲道：“我說過，你想走的話隨時可以走，其實這一句話，不管那天是你，還是你說的秀秀，這句話我都會說出來。”
    吳邪心下一震，他的意思，就是他不會強求任何人，即使來的真的是一個女子，他也會征求對方的意見。
    張起靈不打算強求任何人，答應娶妻，隻是順遂他們的心願，如若新娘子走了，他們也無可奈何。
    可是懷裏這個人，感謝上蒼，他遇到了對的人，在後來聽到他說要走的時候，他卻不願意了。
    張起靈不禁收緊手臂抱緊了他。
    吳邪明白他的心意。兩個人的相遇，簡直就像是上天安排的緣分。
    “小哥……”吳邪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今天晚上他的問題似乎特別多，不過張起靈一點也不在意，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終究是說出來了。說完後吳邪就盯著張起靈的眼睛，一雙眼睛在黑夜裏亮晶晶的，分外好看。
    這不怪他，幸福來得太突然的話，就容易使人患得患失，即使是吳邪也不免落入這個套。總想要問清楚，似乎這樣才能心安。
    張起靈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一會，然後伸手在吳邪脖頸處摸索了一下，把他脖子上戴著的碧玉連同繩子一起取下來：“吳邪。”
    這塊碧玉自然就是張起靈給他的那塊，上麵雕刻的麒麟就是張起靈胸前紋的麒麟的縮小版。
    張起靈拿過吳邪的手，把碧玉放進他的手心，因為剛從吳邪脖子上摘下來，所以還帶著溫度。
    “這塊玉是父親留下來的。”張起靈淡淡地道。
    吳邪眼睛裏的瞳孔放大了一下，然後張起靈繼續道：“這是父親當年送給母親的東西，母親逝世後，父親便把它交到我的手上。”
    張起靈說著，看見吳邪一副被鎮住的樣子，又揉揉他的頭，然後便把碧玉拿過來，重新戴到他的脖子上：“所以我把你送給你，就像當年父親把它送給母親一樣。”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吳邪在下一秒便抱住他的腰，抱得很用力，把頭埋進他的懷裏。
    吳邪很想告訴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他的，等發覺的時候，便已經離不開他了。即使這樣很矯情，但感情本來就是很矯情的一種東西。月老給他們牽了紅線，隻等兩個人相遇，遇到了也不一定就山崩地裂，細水長流就已足夠，比如他過去給他送傘，他背他去看大夫，兩人一起去南寧看電影、吃擔擔米粉、騎自行車，然後還一起去下鬥，白天一起出門，晚上就相擁而眠。
    此生足矣。
    當然後來張起靈一遍一遍地親吻他，意亂情迷的時候吳邪就叫著他的名字，說了很多一直想要對他說的話。
    然後張起靈還突然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親親夫人。”吳邪立馬就想起在飯桌上自己說過的那一句話，他怎麼就不知道他耳力這麼好使。當然吳邪這麼想著的時候就沉睡過去了。
    途中吳邪還問起張起靈明天要不要到私塾去，聽到張起靈說族裏的孩子們都去了一個地方集訓，那是張家族人一直以來為了培訓後輩而建起來的一個地方，屬於完全封閉的一個所在，集訓很辛苦，內容包括練習雙指探洞的功夫，讓食指和中指變得修長，訓練爆發力和雙臂的力量，還有改變身體機能等等。
    吳邪想起張起靈在鬥內來去自如的本領，自然明白那必定是經過了多年的辛苦訓練才換來的成果。還那麼小的孩子就要開始日夜培訓，相比起來自己的童年真是幸福得過分，有父母、二叔、三叔，還有未逝世的爺爺奶奶的疼寵，還能聽到三叔手下尊稱自己的一聲“小三爺”，而那時候的小哥還不知道在哪個鬥裏拚命。
    “一定很辛苦吧……”吳邪用的是肯定語氣，說這話的時候，他把下巴擱在了張起靈的肩上，兩手環住他的腰。
    “沒事。”張起靈的語氣淡淡的，一如既往。不過吳邪一點也不相信，他太清楚他了，什麼事都默默承受，默默地藏在心裏，不悲不喜。吳邪想，在自己未遇到他以前，他過的到底是怎樣的生活。從小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族內的人讓他幹什麼他就去做，一點也不為自己爭辯，問起他的時候，他就說，我可以，我能承受，或者幹脆就沉默，久而久之，每個人都把他當成了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這是不對的，再怎麼說，他也隻是一個身手較常人厲害一些的普通人，不應該過著這種苦行僧般的生活，他也理應有享受愛人、家庭、朋友的權利。
    如果，能早一點遇到就好了，至少，陪伴在他身邊的時間會更多。
    下一輩子，我們要一起長大。吳邪在心下呢喃。
    於是這天晚上，吳邪就做了這樣一個夢：
    夢裏的自己穿著一身棉襖，瘦瘦小小的，跟隨母親到一位親戚家小住，一個人出來玩，獨自走到一個地方，便看見一個個子比自己高的男孩坐在草地上。
    “小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玩嗎？”吳邪坐到他的身旁，問道。夢裏的聲音是幼年時期的童稚。
    “……”張起靈扭過頭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眉眼卻是吳邪熟悉的淡然。
    小哥哥長得很好看，在吳邪看來，比小花和秀秀還要好看。可是小花和秀秀是穿著花裙子的女孩模樣，小哥哥是男孩子，他們的好看不同的。我們都是男孩子呢，自然該在一起玩。吳邪心下想著，於是便又走近了一步。
    “小哥哥，我叫吳邪。”
    奇怪，小哥哥都不說話，不過不要緊，吳邪覺得自己喜歡和這個小哥哥玩。
    於是吳邪拿出了自己的玩具，一個萬花筒：“小哥哥，這個給你玩。”
    說著吳邪便把萬花筒的一端貼在了他的眼睛上：“有沒有很漂亮？”
    張起靈沒說話，然而也沒反對吳邪轉動萬花筒，於是眼前出現了各種各樣美麗的花形圖案。
    他們在一起待了一整天，直到吳邪的母親過來叫他回家。吳邪揮手和張起靈道別。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來的日子，吳邪每天都會過來這裏找他，有時候帶來的是一把玩具小手槍，有時候帶來的是玻璃彈珠，不過吳邪和張起靈玩彈珠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的彈珠每每都會被張起靈打出的彈珠擊中，然後被吃掉。吳邪不自覺就蹙起了眉，於是接下來張起靈就總是打偏方向，自然吳邪就贏了回來，當下笑得那個開心。
    而張起靈看著他的笑臉，眼睛裏是此前從沒有過的溫柔。
    隻是有一天吳邪去找他的時候，張起靈卻沒有出現。吳邪坐在草地上等了很久，都沒有見到他。他以為小哥哥討厭他了，可是他不願意回去，仍然固執地繼續等。
    母親過來叫他，吳邪執拗地不肯走，可是肚子卻咕嚕嚕地叫起來，不得已回親戚家去，匆匆忙忙扒完碗裏的飯便又跑了出去繼續等。
    終於張起靈出現在吳邪的麵前，卻是帶著渾身的青紫。
    “小哥哥！”吳邪朝著他跑過去，幾乎就要哭出來。
    “訓練時候的傷……沒大礙。”
    可是吳邪蹙著的眉卻沒有鬆開，他很快地跑回親戚家，找了一瓶藥酒便又跑回來，小心翼翼地幫著他揉。
    此後張起靈開始斷斷續續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他，也會對著吳邪笑，雖然次數很少。更多時候，兩人就靠在一起坐在草地上，甚至有一天吳邪不小心崴了腳，張起靈，這個比吳邪高半個頭的男孩子，便把他背回了吳邪親戚家。即使是在夢裏，那一種溫暖的肌膚隔著衣料相觸的感覺還是那麼真實。大概是因為曾經有過這樣的回憶。
    可是終究會有離別的一天。
    “小哥哥，我明天就要走了。”吳邪小聲地對張起靈道，低著頭，背著手，腳下不停地踢著一顆顆的小石子。
    “……以後還會來嗎？”
    “會！”吳邪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頭大聲道，然而很快又低下頭去，其實他也不知道。
    張起靈沒說什麼，卻輕輕地貼近吳邪的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記。
    “小哥哥……”吳邪有點愕然，抬頭看著他，腳下踢小石子的動作也停止了。
    “一定會再見麵的。”張起靈道。然後吳邪便揚起了笑臉。
    然後吳邪便醒了，看著近在眼前的一張臉，和夢中男孩子的臉重合。
    夢境很真實。吳邪想。小哥一定不知道在自己的夢境裏，兩個人的童年跨越幾十年的時空差距重合到了一起。
    陽光便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