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暗暗地舒了一口氣。
    沒有人知道剛才那一刻他心跳得有多塊，從看見懷裏這個人熟悉的身影起。
    離別的清晨，他靜靜地站在他的房門前，手裏拿著那一封隻有四個字的信，輕輕地塞進了門縫裏。
    一定要等我回來。
    進來這個古墓的時候，四處看了一下便發覺不對勁，然後墓石便落了下來，最後四處搜索了一下，發現這裏隻是一個衣冠塚，心知中計，也不慌，一群人四處搜索了一下，發現四周都被封起來了，隻能從這個頂上想辦法。
    從牆壁交接的對角線處使力，硬生生戳出一個小坑，塞了微量火藥進去，點燃，豁口便大了，然而頂上還有厚厚的土層，怕傷著不知道會不會正好在上麵守著的土根，便用鏟子開挖。
    挖著挖著頂上就也傳來了挖土的聲音，正要停止動作，一堆沙石便落了下來，連帶著還有那個本應在家裏等他的人。
    一群人還沒反應過來，迅速後退，張起靈卻是閃身上前，一把將人接住，雖然避開了大部分的沙石，然而泥土還是落了一些在身上、臉上。
    張起靈也不在意，趕緊去看吳邪，就見懷裏的人看向了自己，臉上的表情從驚詫轉成了喜悅。
    兩個人一時之間就停在原地，一切發生得太快，他們都需要時間來好好回味，這時候一個痞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嘖嘖，這鬥真神了，還會從上麵掉下個美男來。”
    吳邪一驚，下意識地循聲向後望去，這時候才發現後麵還站著幾個人正在看熱鬧。
    說話的是一個一身黑衣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的青年男子，他的手裏端著一把德國毛瑟98k步槍，整個人的氣場給人一種痞裏痞氣的感覺。
    旁邊還有見過兩麵的王胖子，最後一個想必就是土根提到的小來，這時候好奇地打量著兩個人。
    吳邪趕緊掙脫張起靈的懷抱滑下地來，連聲道：“你……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天真無邪同誌，胖爺我還想問你呢。你不是應該在張家樓裏麼？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吳邪差點被噎住，這人怎麼就自來熟地給自己起綽號了，好在這綽號也不是第一次聽，在私塾裏上學的時候，有一回先生講到“天真無邪”這個詞，便引發了全體同學的哄笑，此後便逮著他天真天真地叫。
    所以吳邪很快地也就接受了，剛想說話，張起靈便道：“先出去再說。”
    於是大家紛紛背起包裹作好準備。
    張起靈是最先出去的。隻見他猛地蹬了一下地麵，便踏到了牆壁上，然後一伸手便攀住了洞口，然後身子向上一縮，整個人便鑽了出去，然後又返身伸出一雙修長的手臂進來。
    吳邪愣了一下，胖子便道：“小天真發什麼愣呢？你家相公這是要拉你出去。”
    吳邪一下子便感到窘迫起來，也不敢回身反駁什麼，趕緊舉高手，馬上被張起靈一把抓住，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拉了上去，一下子便出了這個墓。
    接下來是黑瞎子，也是身手利落地躥了上來，然後是小來，這個動作略微慢一點，然而也順利上來了。
    最後就是胖子，由於他實在稱得上膘肥體壯，所以稍微費了一番功夫，吳邪見他吃力，趕忙伸手幫了他一把，手搭上去才覺得他實在重得可以，差點被反拉下去，張起靈趕緊伸手也拉住胖子的另一隻手臂，堪堪把他拉了上來。
    胖子一出來就一屁股坐地上喘氣，土根見大家都順利出來了，一顆心也放了下來，趕忙問裏麵的情況，小來便告訴了他。
    吳邪在旁邊也聽了個大概，原來他們根據線索找到的這個墓原來隻是虛塚，裏麵並沒有張起靈要找的東西，卻還是找到了一點線索，就是真正的墓，雖不是這個，但也離這不遠。
    吳邪不知道張起靈要找的是什麼，也不好問，隻是胖子和那個據說叫黑瞎子的青年是來倒明器的，也算是幫著一起下鬥，也是張起靈聯係的這兩人。小來則不用說，和土根一樣是張家族內的夥計。
    天色已晚，兩個夥計幫忙搭起帳篷，生起火堆。
    剛剛見麵的喜悅卻很快就煙消雲散，由於想起了張起靈對自己說過的那一句話，以及想到自己冒冒失失地跑來似乎給張起靈添了麻煩，吳邪一時間不太願意麵對張起靈，自上來後就一直站在離他較遠的地方，也不說話，也不去看他，隻是聽著別人在說，臉上裝著若無其事，然而心裏卻有點壓抑。
    他會不會讓自己回去？他說過他的事情與己無關，現在該要責怪自己跑來這裏了吧。
    如果剛剛真的掉到粽子堆上，似乎也是自己罪有應得。百無一用是書生，自己要成為一個拖油瓶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吳邪暗暗地歎了一口氣，看見小來和土根去撿柴火，也轉身跟著去。
    走到一堆枯木處，吳邪彎腰撿起幾根，正要接著撿下一根，突然裏麵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傳來，接著一隻渾身黑不溜秋且十分碩大的老鼠就從吳邪腳邊躥了出來，速度太快，吳邪被嚇了一跳，手往上一提，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真是，一個人背運的時候，連一隻小動物也懂得來欺負自己。
    卻感到手指上一陣輕微的痛感傳來，吳邪張開手掌放在眼前，發現右手中指指尖被一根小刺刺到，劃開了一道血口子，已經有血滲了出來，生痛生痛的，趕緊用拇指按住，稍微止了一下血。
    不遠處，其餘幾人正在搭帳篷、生火。
    “啞巴張，你不去安慰安慰人家啊？”黑瞎子咧開一個笑，張起靈冷著臉不理他，黑瞎子笑意更深：“有意思。”
    張起靈轉頭看了一眼叢林深處那個人明顯被悲傷籠著的身影，皺了皺眉。
    看到小來和土根抱著一捆柴出來，吳邪也跟著出來，把柴火放下，胖子便拿出一個紫銅大水壺給大家煮茶水喝，接著拿出幹糧分給大家。
    柴火劈哩啪啦地燃燒起來，越燃越旺，為這一方天地增添了暖意。
    大家分坐在各處，吳邪坐到稍遠處一塊突出的石頭上，背對著眾人，拿出一個饅頭慢慢嚼起來，卻食之無味。
    看到地上倒映出了另一個人高大的身影，然後一個人坐到了自己身邊，伸出手握住了自己拿著饅頭的右手手腕。
    吳邪知道他是誰，便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喚他道：“小哥。”
    張起靈沒說話，隻是拿掉了吳邪手上的小半個饅頭，吳邪發現饅頭上沾著一道血跡，張起靈將之塞到自己的嘴裏，然後便展開他的手指，奇長的食指在吳邪受傷的中指上撫過，然後張起靈放開吳邪的手，也不知道從哪拿出一瓶藥酒，擰開蓋子，接著又抓過吳邪的手，把藥酒一點點地塗到吳邪右手中指上。
    吳邪愣了愣，卻心下又生出了感動，然而不明白他的這一個態度，到底是他心裏有自己的位置還是隻是順手，然後打算在下一秒又將自己推開。
    這一種矛盾的心情使得吳邪高興不起來，張起靈什麼也沒說，塗完藥酒後又拿出一截紗布給他細細包紮好。
    眼看張起靈做完這一切，吳邪心裏實在不是滋味，便不著痕跡地抽出手，低聲道：“謝謝。”便站起身要走。
    尚未邁開步子，手便被人攥住，那一股力量很大，吳邪實在掙脫不開，心頭不禁生出一股無名火，卻又夾雜著無望的酸澀：
    “這一次，不用你推開，讓我自己走吧。”
    那人卻還是緊緊攥著自己。
    吳邪的火氣不禁躥了起來，張口正想要吼他，張起靈動作迅速，拉住吳邪的手臂稍稍用勁，下一刻便將麵前的這個人擁進了自己的懷裏。
    這個念頭不是現在才有，早在自己離開張家樓的那一個清晨，站在他的房門前，便很想要抱抱他，而現在這個念頭更是強烈，張起靈是想到做到的人，所以並沒有一點猶豫。
    肌膚隔著衣料緊緊相貼，不留一絲縫隙，溫熱的呼吸互相噴灑在對方的脖頸處，甚至能聽見對方的心跳，一個急速，一個沉穩。
    吳邪被張起靈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怔忡了一下，適才的火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被心上人抱在懷裏的感覺，期待已久的緊緊相擁，這一切都令吳邪心跳的速度加快，身體緊繃，並且臉頰很快便感覺到燙了起來。
    張起靈收攏手臂，將吳邪緊緊地禁錮在懷中，吳邪微微抬起雙手，猶豫了一下，終是輕輕地抱住了他，纖長的手貼著張起靈的身體，手掌輕輕地在他的背後攏著。
    就這樣抱了一會，張起靈輕輕摩挲了一下吳邪的臉頰，低沉的聲音在吳邪耳畔響起：“不要走……”
    吳邪感到訝然，頓了一下，終是啞著聲音在張起靈耳畔道：“隻要你願意，我……永遠也不走……”
    抱著自己的人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又收緊了手臂，沉聲道：“那天你說你要走。”
    吳邪這下愣了一下，有點急切，聲音不禁揚了起來，帶著疑惑和急切：“我沒說過……”
    “盤王節那天，你和那女人說，你很快就會走……”
    吳邪呆了呆，仔細想了一下，突然悶聲在張起靈的懷裏笑了起來：“如果我說，她問我的是，你們什麼時候下鬥，然後我回答說很快就會走呢？”
    這個答案明顯讓張起靈也愣了一下，繼而是一聲低歎，吳邪感覺他整個人似乎放鬆了不少，然而抱著吳邪的手臂卻沒有絲毫放開，似乎抱著一個失而複得千金不換的寶貝，生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溜掉。
    “留下來，別走。”
    “嗯，不走。”
    兩人說著，然後都抬起頭來，瞅著對方，忍不住又悶聲笑了出來，張起靈的嘴角微微勾起，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深不見底，而吳邪的臉頰不知道是被火光映著還是別的原因，微微泛著紅，笑得眉眼彎彎，低頭在張起靈的臉側處貼著。
    張起靈抬手摩挲上吳邪的臉，將他的臉抬起，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便慢慢靠近。
    吳邪定在原地，看著張起靈那一張好看的臉逐漸在眼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