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守 守·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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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羽冷著一張臉,靜坐在長桌一端,左手悠然地用勺子攪動杯中的咖啡。尾指上的古銅色戒環有著繁複的花紋,帶著遠古而來的滄桑感。
“你就是這麼對待長輩的?”桌對麵的人麵色不是很好,青絲雜著白發,卻更能顯出長處高位者的氣度。
但這一邊的青年似乎並沒有將他放在眼裏。“這麼對待,也是你教的。”
“放肆!”對方惱怒地重錘了長桌一記,安羽杯中的咖啡濺出了些,滴在了潔白的杯碟上。
“老人家還是不要輕易動怒的好,免得心髒病、高血壓這種東西找上門。”隨意地抿了一口。是Jablum莊園的藍山。
“你!……你真的要放下安家?”安秋臣壓下惱怒。他才不會告訴對麵那小子,自己對他這個便宜孫子又愛又恨。
“嗤……”安羽放下杯子,“放下安家?家裏已經有大哥、二哥了還不夠麼?我懶散慣了,何況家族什麼的,我才不要管。”
“你是為了那個孩子?可他是個男孩子,說出去多難聽你告訴嗎?”安秋臣還在試圖勸回安羽。
“難聽?”安羽挑眉,“會有當年‘安家大少始亂終棄’這種話難聽?我可沒忘記這件事。何況相愛有什麼錯?”
“好,你可以不在乎這樣的流言,那那個孩子呢?你敢肯定他也無所謂嗎?”
聽到這話,安羽微微一振,“嗬,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外麵的一切。”
“你說什麼也不肯跟我回去?”安秋臣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桌麵。
安羽的手沿著杯沿細細摩過,“你最好不要把腦筋動到他頭上,不然,我可以讓你永遠都見不到我。”說完這句,安羽低頭看了看咖啡杯,又看了看安秋臣,“年紀大了這種東西就不要喝了,我可不想提前給你送終。”
安秋臣看著頭也不回離開的安羽,淡淡說道:“這樣可以了吧?”
身後的架子旁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紅色衣衫的青年。那個人的身影陷在陰影裏,看不清麵容。隻有清越的聲音道:“這樣就好。我要安家和法國王族不會幹涉安羽和慕家的事。希望以安家的實力還能做到。”
“數百年前,是您的家族救了安家,我們自然配合。隻是為什麼騙那孩子?他們明明……”
“好了,這些事不是你應該管的。我走了。記住我的話。”火色的發劃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那個青年竟已經憑空消失。
那迫人的威勢散了,安秋臣已經站立不穩,“既然不讓插手,我們便不插手罷。”
安羽回家的時候並沒有開車,而是慢慢地漫步在長街,畢竟離家不遠。
他不知道爺爺突然來這裏是為了什麼。他吃不準。如果真是要阻止,那個死老頭不會那麼輕易地放自己回來。如果不阻止,他應該就不會出現在自己麵前。畢竟這麼多年,自己在外頭闖了這麼多禍,他不管便什麼都不說。可現在選擇將話挑明卻什麼都沒有做,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想著,安羽已經回到了公寓。
這並不是什麼大地方,隻是千葉縣一套不大的房產。半個月前安羽告知了尚在中國的八個好兄弟,便帶著月來到這裏,過起了安羽以前想像不到的平凡生活。沒有家族、沒有Irad、沒有利益、沒有謀劃,隻有平淡和寧靜。就像那日在樹下凝望認真揮動動畫的少年,一眼仿苦萬年。
安羽剛要關上門,就聽到一陣獸類的嗚咽。低頭一看,卻見一隻紅棕色的小狗被卡在門中,進不來也退不出,疼得吡牙裂嘴,露出了潔白卻尖銳的牙齒。無奈之下,安羽隻好打開,想將他趕出去,怎奈他就竄進門中,不見蹤影。正想找他,安羽卻聽到了細細的抽泣聲,急忙關上門,跑到臥室。
這一眼看得安羽心都抽痛。那個比以往更單薄的少年隻著了一件睡衣,蜷縮在床角,小小的腦袋埋在雙膝之間,雙肩微微顫抖著,壓抑的抽咽不絕於耳,手臂上青紫的針孔,看得人揪心。
安羽走上前去將那小小的一團攬進懷裏,心疼地拍著小家夥的背,臉上早已沒有了冷漠,隻有溫柔,“月,乖,不哭,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嗚……哥哥……哥哥是不是……不要……不要月兒了?”小家夥在安羽懷裏抽咽著說,“月兒早上……早上醒過來……看不到哥哥,嗚……哥哥是不是……不要月兒了?”
安羽愣住了,自己不過是離開了一會兒,難道月的狀況又嚴重了嗎?
半月之前,安羽在Irad醫院裏收拾好了情緒,終於有勇氣去慕青柏,卻在推開院長室門的瞬間聽到了讓他再度崩潰的話。
“也就是說,月的記憶會慢慢消退,連心智也會變成少兒嗎?!”
洛晟的一句質問,打得安羽幾乎站立不住。但現在不是安羽能倒下的時候,在眾人詫異的目光,安羽奪路而走。
在月的床邊守了二個小時,那個麵色慘白的少年終於醒了過來。
可是沒給安羽說話的機會,那個小家夥看著安羽皺眉道:“哥哥,月兒痛、痛……”
雖然安羽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但麵對這樣的月,心理建設這種東西有用才是真的見了鬼!
月掙紮著坐了起來,纖細的手指撫上安羽的眼瞼,“哥哥,眼睛不一樣了。”
安羽像觸電一般地站起,後退了兩步,不料,眼前的小家夥竟然紅了眼睛,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輕輕啜泣。“哥哥……月兒要……抱抱……”
見他這般,安羽再也無法克製自己的感情,情不自禁地上前去將那副纖瘦的身子攬進懷裏,“月、月,我在這裏,別哭、別哭……”
很久很久,月才沉沉地睡去。安羽便退到門外,輕輕掩上門,“看夠了沒?”
原本躲在病房外的八個大男人一個個都瞬間靠在對過的牆體上,或吊兒郎當或低頭沉思。
“我要帶月離開。”安羽淡淡地說完,等著對麵幾個人的反應。結果無非是“為什麼”、“我們一起”或者“好”、
隻是,他們還要守著月的事業,沒法像安羽一樣孓然一身,帶著月離開華夏海城。
而現下,安羽最頭疼的竟然是怎麼安撫懷中這個半大的孩子。
忽然,安羽的眼角瞥到了那隻跟自己進門的狗。這時安羽才發現這小獸不像狗。紅棕色的皮毛,狐狸般的雙耳、金色的獸眼,這分明是一隻火狐啊!小東西的尖牙銳爪都被收得很好,看來沒有敵意。
“月,乖,你看我給你帶什麼東西回來了?”安羽一邊拍著月的背一邊指向一步步走近的火狐。
月從安羽懷中探出頭,小心翼翼地看向那抹紅,孩子氣地伸出手揉了揉小狐狸的額頭,又縮回手倒在安羽懷裏咯咯地笑。
陪月鬧了一會兒,安羽才想起來,月起來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什麼東西。“月,餓了吧?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沒想到月真的捧著沒什麼肉的肚子,皺著眉,想了半天,才說,“月兒要吃……海鮮粥。”說完又笑起來。
“又是海鮮粥,你也不怕營養不良。”安羽笑著將月帶到餐桌邊。
其實這段時間來,大多數時候,月都是安安靜靜的,有時候坐在陽台上看著天空發呆,有時候坐在鋼琴邊纏著安羽給他彈琴,更多時候月會在柔軟的床或者黑色的沙發上如天使般沉睡著。
安羽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學過鋼琴的,而且還練了不少時間。十年不碰還有,這樣子的程度,恐怕從前便已將琴藝深入骨髓吧?
安羽從廚房走出來,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尋找著月的身影。
隨手將毛巾甩在椅背上,安羽在黑色的真皮沙發上找到了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的白色身影。安羽心疼地將那孩子抱起,轉身回房,輕柔地放在床上,細細掖好被角。正待轉身,卻被一隻纖白的手揪住衣角,被中的小家夥嘀咕了一句。安羽俯下身來才聽清,他是在喚哥哥。
安羽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為什麼我守了你這麼多年,你心心念念的仍是另一個人……”
安羽在床邊坐了下來,看著那張過於蒼白的絕美的臉。此刻這個少年睡著,細小的鼾聲也如幼童一般可愛。此時的月,就像展開在安羽麵前的一張白紙,沒有與他們相處的記憶,沒有精於算計的狡黠,沒有把自己鎖進工作中的心思,有的隻有孩童般的天真與依賴。
“我該拿你怎麼辦?”情不自禁地說出了口,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拒離月的任何要求,甚至是他無故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東西。不論是當初的兄弟之情,還是他對自己兄長的記憶。可他安羽不是神,他也是人,沒有人能夠在自己的心意得不到回應的時候,還可以冷靜付出,沒有怨言。畢竟就算人類沒有絕善與至惡,但他們都有私心。
看著月安靜的睡顏,安羽忽然笑了。
他沒想到小家夥會那麼了解自己。連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那麼了解。他從不知道自己會彈鋼琴,從不知道自己會喜歡那樣妖異的紫色,從不知道自己在麵對哭泣的月時會那麼手足無措。
曾經看到過某個編劇的神台詞,“問世間情為何物,我看不過是一物降一物。”安羽此刻隻有輕歎一句,“月,你啊,就是上天派下來的小魔星吧?”說著,一向精力充沛的安羽竟也漸漸地疲憊起來,翻身上床,將月帶著薄被擁入懷中,陪著熟睡的少年睡去。
而這一切便落在了門邊一抹紅棕色中那雙金色的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