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輛銀藍色的蘭博基尼飛馳著，載著一夜月色。
    “很累嗎？月。”駕駛座上的金發男子憐惜地看著後座上滿臉疲色的單薄少年。
    其實剛才，洛晟也在場，而且離月很近。他沒有想到這個孩子的鋼琴技巧已經到了這樣出神入化的地步，如果不是月的及時提醒，恐怕意誌堅定如洛晟，也要中招，陷入那種強烈的負麵情緒裏。到時候，怕是沒法跟著月出來了，他會直接衝過去，將那個人揍死！
    禁不住擔心，洛晟又笑道：“小鬼，有點精神好不好！”
    月抬眸看向前座的人，“去你的小鬼，死晟，你皮在癢啊？！找死可以直說就好了，我一定會送佛送到西！小爺已經19歲了，再叫我小鬼，當心我翻臉哦！”
    “嗯，還能罵的動人就好。”洛晟看著後視鏡裏依舊蒼白的臉，直搖頭，“不過，在我眼裏你就是個小鬼。別忘了，我可是你學長。”
    後視鏡中的月，蒼白、華美、慵懶，仿佛中世紀西歐古堡中俊逸的吸血鬼。但這樣一個少年，卻讓洛晟止不住的心疼。刻意打起精神，隻為讓自己不擔心，洛晟既是欣慰又是難受。這麼多年的相處，讓洛晟知道，這個家夥真的很堅強。可是他才19歲，不過是個孩子，卻要承擔比一般少年更多的東西，不是善意，而是不善。難道自己做的還不夠，不值得信任麼？
    “喂，洛家大少爺！你在開車啊！拜托看前麵別走神！我還不想因為這種悲摧的原因而英年早逝！”
    月的話成功地調回了洛晟不知飄蕩到那兒的神思，“知道！”洛晟不禁瞪了一眼後座難得毒舌了一把卻又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神色絲毫不變的某人。
    這一瞪，洛晟又一次在心底淚奔了……
    作孽啊，如果要他帶著這樣的月上街買東西的話，恐怕又要發生交通事故了吧？就算沒有，他們也一定會被滿大街的女人生吞活剝！不過幸好，月本就不是愛湊熱鬧的性格，加上某次他們幾個帶月出門買衣服，差點發生暴動之後，月就再也不願意素顏上街了。洛晟不禁扶額，自己這個混血兒也算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了，怎麼擺在月麵前就根本不夠看呢？咳……真是不知道造物主為什麼會如此偏袒眼前這個少年，讓他覺得壓力很大……
    “餒，晟，你會……後悔嗎？”如月的少年始終看著窗外，極速向後飛掠的景致讓這個剛成年不久的大男孩感到迷惘。
    他會後悔嗎？他會後悔，因為自己的任性而放棄原來的前景、離開法國、陪自己留在這片會令他覺得厭煩、窒息的地方，幫助這樣任意妄為的自己嗎？月有些心慌，他會後悔的話，他們會不會……
    “啊？”又一次走神的洛晟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少年的問題：“你在擔心什麼啦！後悔什麼的，我可不懂，文藝這種東西，應該你還有安他們幾個去做。我隻知道，你是那個讓我脫胎換骨的人，這輩子，不，也許下輩子，下下輩子，隻要能跟著你，守著你，我都不會後悔。”微紅著臉，偷瞄了一眼依舊看著窗外的家夥，不禁歎了口氣，“比起那些沒有感情的人，你……你們才是我的家人。喂，我可不許你丟下我們啊！”
    “嗯。”月低低地應了一聲，微闔了眼，似乎陷入夢境。十年以前，自己失魂落魄地跑去法國，遇上洛晟的那一刻，月就知道，他們是同一種人。隻是表現出來的樣子是截然不同的罷了。就像是冰和水的區別。
    視線從後座的人身上抽離，直直的鎖住前方的道路，洛晟在心底大罵自己白癡。
    洛晟也知道，當初這小孩要得隻是一份慰藉。那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極渴望的擁有和“被需求”。而自己何其有幸，能夠給他這些。他同自己，有著極端相反的表象，卻是同樣的本質。既然他將自己認定是死黨，就永遠不會發生任何改變。是自己太過妄想這份美好，卻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對了，”洛晟迅速轉移話題，“那幾個家夥交代我提醒你過目報表就在你旁邊的筆電裏。說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月取過白色的筆電，幽藍色的眸子閃過一絲光華，少年迅速收斂起疲憊。
    閃讀十餘份資料不過是幾分鍾的時間，這些所謂的商業機密對於月這個金融白癡而言，不過是一堆無意義的文字和極長的一串串數據罷了。這些，至多不過是少年的報複工具。嗬，月的嘴角扯過一絲嘲諷。
    這些少年看作是玩具的東西，展示了Dark所擁有的Irad財閥名下所有子公司的賬目、發展策劃、資金動向等，可以說是財閥的最高機密，影響著整個公司體係的運轉，影響著全國甚至全世界的商業動向。當然，其中還有兩份是月個人的幾個投資項目。
    “明明Roye才是金融奇才，有他管理公司，這種東西為什麼還要我來看呢？真是不懂。”月合上電腦，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按壓著酸脹的太陽穴，試圖紓解不適感，“晟，一會兒回去後，你把Roye、Calvin、Alex他們幾個找來，開會。”
    “什麼？！”洛晟聽到月的話，打方向盤的手差點失控造成交通事故，“現在都幾點了？你還要開會！到底是什麼事情重要到這個地步，弄得你非要現在跟他們說？！我告訴你慕月！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回去之後立刻休息、洗漱睡覺！不，你現在就停止想那些有的沒的，不然，明天我就要你兌現承諾去日本！！”洛晟一邊控製著自己的情緒，一邊將車子調到自動駕駛，省得自己一時失手，謀殺了後座那個完全不懂安分這兩個字怎麼寫的混小子！不爽地狠狠透過後視鏡瞪了月一眼，這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家夥。盡管這小子閉著眼，但洛晟知道他感覺得到。
    月睜開眼，卻不看洛晟，而是看向蒼茫的天宇，淡淡的說：“餒，晟，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撐多久。”
    十年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在十年的精神折磨之下，還能不崩潰的。即便是月，現在能夠安然地坐在這裏看盡炎涼世態。每天夜裏，洛望齊那張陰沉而猙獰的臉就會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叫囂著要撕毀他。若不是此刻還在對自己怒目相向的同伴，恐怕自己早已不在這個悲涼的世界了。
    想到這裏，月不禁又是一陣暈眩，眼前一片模糊，似乎有出現那雙溫柔凝視著自己的眸。
    “怎麼了？月……”看到月瞬間蒼白的臉，洛晟不禁擔憂起來。看來自己又說錯話了嗎？讓他放棄，不就等同於要他的命嗎？更何況這小子身體極不好，不管是天生的，還是受到那件事情影響。而近來，他的狀況越來越令人擔憂了。
    “不，沒什麼。”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什麼事。但心下還是止不住地嘲笑自己。終究還是普通人，精神再怎麼強，都是會累的吧？居然開始出現幻覺了。哼，什麼天才、月下公子？廢話！終究還是抵不過命的。神啊，或者是惡魔也好，請允許我透支自己的生命，隻要這件事情完成，我的靈魂便屬於你。
    看到他落寞的神情，洛晟便收回視線，不忍再看。所以，洛晟並沒有看到漸入夢境的少年，臉側溫熱卻又冰冷的水痕。最終還是沒有承受住疲憊，月在車上睡去了。
    一覺睡到天明，算是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的月，卻依然沒有擺脫自己的生物鍾，七點便早早地醒來。
    心安理得地吃著洛晟準備的早點，雖然不過是一份煎餅和一杯鮮榨果汁。
    “餒，晟，那件事情，我暫時不想摻和了，交給你們吧。”月露出了近幾日來第一個笑容，真心的笑顏很美，雖然在蒼白的臉上顯得無比虛弱。
    “呃……對不起阿，我不應該說那種話的。”吃著自己的那份早餐，洛晟有些別扭地說出這句話。好想一直都是自以為是地想為他考慮，可是永遠忘記了他自己的感覺。
    “啊？”月停下手裏的動作，抬頭看洛晟，藍眸裏閃著靈動的光，“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一直以來都是我太任性了。隻想著自己報仇，卻忘記了始終陪伴我的你們。我才該說對不起呢。”
    很難想像這個家夥竟然會道歉。倒不是說他有多傲氣，而是這家夥實在臉皮薄。洛晟笑道：“事情都丟給我們了，那你咧？甩手掌櫃大人。”眼中是無盡的寵溺，似兄長的溺愛。
    “嘛，我當然是回學校啦。”月突然笑了起來，或許會讓其他看到這樣笑容的人以為看到了小惡魔的表情，“不過，你們可要保證我的安全。”月想著昨晚的情形，隻怕很快就會有人查到學校裏來吧？嘿嘿，自己可是給足了他們訊息。
    “是說今天有課的吧？金融。”似乎感染到月的情緒，洛晟也開起了玩笑，“還像以前一樣半途逃掉嗎？是的話，還是別去了，省的老教授被你氣得高血壓、心髒病發作，那就不好了。”眼底笑意不散。
    “不逃不逃，總要給老人家一點麵子嘛。”
    本來還高興地聊著，突然之間，月感到一陣頭暈耳鳴（就是某現在的狀態啊-、-）幾乎眼前一黑，險些昏厥過去。安安分分休息了一夜而稍微恢複了點血色的臉，瞬間慘白。
    “月！”眼見那個如月少年的笑容凝結，慘白了臉色，洛晟急忙扶住少年幾欲萎地的身體。
    迅速恢複神誌的人重新扯開微笑，“怎麼了？一副天要塌了的樣子？我沒事。”
    看著依舊蒼白的人，洛晟責怪道：“你怎麼會沒事！你的臉色……”
    “哎呀，我隻是……隻是不小心想到了些不好的回憶罷了。”月從洛晟懷中起來，去拿自己的包。
    看著月的表情，洛晟根本不忍心多問。可是，真的隻是寫不好的回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