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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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對於顧景文來說很長,他下了車以後,走進了他曾經居住了九年的城,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流光城現在已經是一座空城,就連來這裏的出租也是很不容易才打到的。七年間,顧景文第一次回到這個地方。城市的建築已經被太陽曬著,被雨水淋著變得古舊不堪了,不會有人再來維護這些建築,因為它們已經失去了主人。
因為“詛咒”,這裏幾乎變成了這個國家的禁地。空洞的日光照射著這座城,冬天來了,樹葉也落光了,幹枯的枝椏不能遮擋哪怕一丁點的日光。
還有四天就是新年。
顧景文走到了市中心,他在那裏蹲下來,然後把袋子裏的東西取出來,是整整一厚遝紙錢。事實上他知道這種東西死去的人根本不會收到,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他還是忍不住,他覺得隻有這樣做,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無能,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什麼也做不了的人。
曾經,這是多麼美麗的一個城市。
街道繁華,商店裏播放的都是清一色的古典樂,沒有人吵鬧,人人都習慣於對他人微笑。最美的是這裏的夜色,尤其是月亮,這裏的月亮大而且美,月光照耀著每一條街道,給予整座城市寧靜與平和。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不複存在了。
顧景文想起七年前那一夜猩紅的月色。月光照著他的臉,他那一瞬間覺得,曾經聖潔得不可方物的月亮,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魔鬼。
說起來,讓他有這樣的感覺的,還有那個人啊。
也許他們是流光城七年前那個事件唯二的幸存者。
如果沈記涼不是在籌劃著那樣一場大型的殺戮,如果他不是期盼著用死亡之歌葬送整個世界,那麼——也許,他們會是很好的朋友。隻是,一切終究是不同。
大概是因為沈記涼太過聰明,所以他才被傷害得更加深刻。顧景文不想去想也許沈記涼的精神上出了什麼問題,在他看來,經曆過那樣的事情,如果不變成神經病,才是稀奇的事。顧景文覺得自己也是個神經病。
紙錢的灰燼飄得漫天都是,顧景文帶來的紙錢很多,燒完之後,整條街幾乎都飄著黑色的紙灰,不過這是座空城,不會有人來指責他沒有公德心。
燒完了紙錢,顧景文突然間覺得有些空虛。
事實上他根本無處可去。父母死後,他已經沒有家了。
顧景文回到過去住著的家,可是他沒有鑰匙,當年離家出走的時候,他沒有帶鑰匙,而後來警察撬開門後,又將這裏封死了。所以直到最後,他也沒有回去過。
顧景文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即使是冬天,流光城的太陽也出奇地灼人,隻一會兒就讓顧景文額頭起了一層薄汗。
“景文,你會回這裏來,我還真是沒有想到。”好聽的男音在他背後響起時,顧景文可以說是一點預料也沒有。
“你怎麼會在這裏?!”顧景文皺眉。
“為什麼我不能在這裏?”沈記涼的表情很淡然,甚至拿出了在學校時不能取出來的煙,叼了一支,點燃。他的嘴唇顏色很淡,與那根煙觸碰著,讓顧景文很有違和感。沈記涼叼著煙看著他,精致的眉眼之間帶著笑意,“放假的時候,我都在這裏。我的家隻在這裏。我父母的房子,不管住多久,我都不習慣。更何況,我哥應該也想回來看看,我就把他留在家裏休息,自己出來轉一轉。”
顧景文不知道怎麼回答。
“景文,你給這條街留下了很多東西嘛。”沈記涼俯下身,撿起一片沒有被完全燒盡的紙錢,看了看,笑了,“會做這種事情的景文,真的是非常可愛啊。”
顧景文依舊沉默著。
“上個月,你不是問我有沒有心上人嗎。”沈記涼鬆手,任由那片紙重新落回地麵,“現在這裏是的的確確沒有其他人的,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那麼問嗎?”
“康曳讓我幫她問一下,似乎是曲流佩看上了你。”
“這還真讓我震驚。”沈記涼臉上卻完全沒有震驚的表情,“我啊,有心上人了。”
“你會有這種東西,才讓人震驚。”顧景文站起了身,拍了拍腿上的灰,“我該回去了。”
“去我家坐一坐吧。”
“不必了。”
“上次,你的茶沒有喝完。如果你去,我就給你聽個你沒有聽過的曲子。”
***
沈記涼家到處灑滿了五線譜,但是並不會讓人覺得亂。隻是讓顧景文略略覺得有些錯愕。那些看起來都是廢稿,但是他隨便撿起一張拂去上麵厚重的灰塵後看了看,卻又覺得是很動人的音樂。是他寫的嗎?
顧景文看著正在泡茶的沈記涼的背影,抿了一下嘴唇。
“這些……”
“都是些廢物,不看也就是那麼回事。”
“你也會寫很快樂的歌啊。”顧景文看著手裏的樂譜,“看起來這些紙真的很舊了,被隨便扔在這裏,還能保持完整,能夠讓人看清字跡也是個奇跡。”
沈記涼沉默了一瞬,回答:“這些都是我哥寫的。”
顧景文愣住了。
“他總是寫這些全是假象的東西,跑到街上去演奏給別人聽。”沈記涼背對著顧景文,顧景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語氣很平靜,“我那時候很崇拜我哥,我覺得他真是個偉大的人,總是想要把自己的快樂帶給別人。”
“……”
“他臨走之前,把這些譜子撒的到處都是。我醒來,看到的就是這片狼藉。隨後,我收到了他的骨灰。這裏七年間沒有過變化,就那樣把這些譜子扔在那裏好了。”
“……”
“我哥最後,居然恨上了寫出快樂的歌的自己。”
“為什麼?”
“嗯?”
“為什麼在你眼中那麼善良的人,會做出這種事?”
沈記涼沒有說話,而是從口袋裏取出了一隻口琴。輕柔的音樂響了起來,竟和顧景文手上的那張樂譜演奏的是同一首曲子。
日光從毫無遮掩的窗戶照進來,沈記涼背對著他,身上的黑色風衣被窗外吹來的風帶起來,頭發也被吹亂了。顧景文那一瞬間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