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即將結束，蟬聲仍盤踞枝頭，高唱著最後一曲離別。
    綠蔭如棚，小怪隻身漫步其中，些許光線穿過葉間縫隙，形成一道道光束，如夢似幻；這是通往貴船神社必經的小道，伴隨著湲湲水聲，小怪蹬上了最後一階石梯。
    再往前個幾步，莊嚴的神社拓開了視野，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風停了。
    「好久不見。」
    聞聲抬頭，前方忽然湧起強烈神氣，化成人形、穿著一襲白衣的龍神高淤，就坐在船形岩上，紫色卷發隨意披在肩上，支起單腳冰冷清徹的藍眸看著位在下麵的小怪。
    紅光一閃，小怪立即恢複成高大的外形；午後，參拜神社的人並不多，但也不算少，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這裏。
    是高靇神利用結界把這裏包圍住，不讓強大的神氣外泄的吧。
    「怎麽突然想來這裏？」
    「…沒什麽。」
    為什麽突然想來這裏？
    紅蓮走到能眺望京城的位置，遠方煙塵彌漫，汙染了白淨的天空。
    「這京城，變得可真多啊。」
    平淡帶過這一千年來的感歎，平靜望向遠方，景色完全不一樣了。
    不過才一千年。
    連站在眼前的這位神將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了。
    「…看來，神將活得挺辛苦的，尤其是你。」
    紅蓮眯起眼睛，沒有回應高靇神的話。
    活得辛苦嗎？
    活得很難受吧？
    現在這時間，昌浩還在上課；有其他同伴陪著，不用擔心。
    那為什麽會來貴船？
    隻是想舒發悶在心中的十幾年的情感吧。
    高靇神拿出神社裏用來祭拜的酒，並端出兩個小杯子；「這一千年來，沒人陪我喝過酒了。」
    「你陪陪我吧？」
    紅蓮默默接過斟滿酒的小杯子，一口氣飲盡。
    一切事情猶如昨日才發生的，那時正值冬天，大雪紛飛的日子。
    「小怪，你好溫暖喔。」
    「真是的…不要總是拿我當圍巾啦。」
    「有什麽關係。」
    小怪無奈趴在昌浩肩上，看著昌浩略顯疲憊的側臉。
    晴明在今年剛入冬的時候撒手人寰，麵貌就像睡去般安詳，沒病沒痛地永遠離開他們。
    太陰和天後哭成一團，其他人也是默默流著淚，昌浩隻是神情黯然，沒流下任何一滴淚水。
    這期間安倍家為了處理晴明的後事忙得不可開交，憑晴明在宮中的地位，有交情的貴族或是隻有過一麵之緣的官人紛紛前來吊唁，是個簡單卻隆重的喪禮。
    處理完後事，沒得休息，年底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和例行公事，可不能因此而擔擱了。
    昌浩便又回到宮裏繼續忙得天昏地暗。
    身為陰陽生的昌浩雖然不用像直丁那樣需要在各省部之間跑來跑去，不過必須處理的事務卻更繁複更重大。
    「不快點的話敏次又要說教了。」
    「你們同樣都是陰陽生，地位上來說是平等的吧！」
    「別這麽說嘛，好歹敏次也算是我的前輩啊。」
    「你該好好休息了。」
    小怪用爪子敲敲昌浩的額頭，擔憂地說；「最近這幾天也沒什麽睡，再這樣下去身體可是會被你給搞垮的。」
    「你這麽關心我啊，謝謝你啦。」
    昌浩抓抓小怪的頭，扯開嘴唇，輕快地笑了。
    ──為什麽要這樣強打起精神？為什麽你還笑得出來？
    ──這時候最難過的應該是你啊。
    紅霞的眼眸滑過一絲不舍。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哭出來呢？哭出來會舒服得多…」
    小怪講話時語帶微微哽咽，額頭上的花印被擠得些微變形。
    昌浩先是一愣，然後苦笑；「你們都哭得這麽慘了，如果連我也哭，誰來安慰你們啊？」
    「別說是為了我們…看你這樣，我們會更難過。」
    小怪的尾巴輕輕在昌浩頭上來回掃著，就像小時候安慰著昌浩一樣。
    想藉由繁忙的公事忘記失去親人的傷痛，可是昌浩忘了有小怪的存在，一樣承受晴明逝世的悲傷，卻還得空出心絲擔心昌浩。
    「小怪…謝謝。」
    答應了爺爺，會好好安慰神將的。
    答應了爺爺，不再流淚的。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沒事的。」
    再說，淚水早在那時就已經流乾了。
    晴明去世的前幾天，昌浩被叫到他的房間去。
    『晴明本人似乎有自覺了…』
    小怪曾喃喃說過這一句，昌浩不願去想，也不願去承認。
    還沒，自己還沒成為最偉大的陰陽師，還沒實現跟爺爺之間的約定，還沒能夠幫上爺爺的忙。
    還沒，自己還沒有心理準備去麵對永遠的離別。
    就算心裏千百個不願意，分離的時刻還是來得那麽早。
    「爺爺，我要進去了。」
    禮貌打了聲招乎，昌浩直接拉開門板，移身到晴明旁，他正倚靠在憑幾上，欣賞窗外的風景。
    平常強健的爺爺突然變得好小、好小，曾幾何時那個老是寫式文來作弄自己的狐狸爺爺，現在就像個普通老人一樣，有如風中殘燭。
    總是在他身邊的神將一個也沒見到，看樣子是為了要和昌浩單獨說話，被晴明支開。
    眼框不禁泛紅，心裏糾結成一團；進房前強打起的堅強碎成一塌糊塗。
    該對爺爺說些什麽才好？
    今天難得沒下雪，冬日的陽光溫柔灑在床前，晴明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小孫子。
    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想昌浩小的時候，還總是跟在自己身邊喊著爺爺、爺爺的…
    祖孫倆都沒講話，許久，晴明才微眯起雙眼，輕輕說著；「昌浩，你長大了。」
    「…是。」
    晴明的目光更柔和了，伸手摸上小孫子的頭；「爺爺拜托過你好多事…你還記得第一次我叫你去收服妖怪的事嗎？」
    那是讓昌浩恢複見鬼之力的契機，當時的景像浮上心頭；想說出口，字卻變得斷斷續續、無法組成一組完整的句子。
    反倒是淚水已經不掙氣地掉落。
    「不管是那件事，你都做得很好。真讓我覺得驕傲。」
    晴明拍拍昌浩的腦袋，抹去他臉上的淚水；「有件事最後還是得拜托你…」
    「十二神將就托給你了。這麽說好像也不對，明明他們不管是哪一個，年齡都是我的好幾倍了。」
    故作輕鬆的語氣，讓昌浩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顆接著一顆不停掉下。
    「您不要、不要這麽說…」
    「我還、沒實現跟你的承、承諾…」
    昌浩哽咽得無法說話，淚水模糊了視線，變得看不清爺爺的身影。
    「傻瓜，如果能的話，我當然還想待下去，繼續看你成長…」
    「隻是，我不能讓她等太久。」
    抱歉，若菜。
    再等我幾天…等我交待完所有的事情，讓我們一起渡河。
    視線拉高，晴明抬起頭仰望天空，透過凝結在窗上的冰柱，反射出耀眼璀璨的光芒。
    就快了，若菜。
    「爺爺…」
    因為太習慣有爺爺陪著，根本就忘了遲早會到來的這一天。
    好不甘心。
    自己還沒成為最偉大的陰陽師，在爺爺看到之前…
    用力握成拳狀的手失了血色，紅腫的雙眼仍繼續落淚。
    「我把神將當成朋友看待，我也知道他們一定舍不得我。」
    「有你陪著紅蓮我不用擔心，而勾陣她的冷靜，應該也可以渡過。」
    「誚X總是把感情收得太緊，不懂得放開…青龍他啊，大概會氣我氣到一輩子躲在異界不出來了。」
    「玄武和白虎，他們比較看得開…嗯，太裳也很冷靜，不要緊的。」
    「天一和朱雀在一起，應該沒問題的…」
    「倒是太陰和天後大概會哭得很慘，到時你可得替我好好安慰她們喔。」
    「天空啊…說不定會出現在我的喪禮上呢，可惜我看不到。」
    晴明淡淡說著自己預想得到的畫麵，然後輕輕笑了笑。
    「感情放得太深，倒頭來反而傷得重啊…」
    神將和人類在一起，實在是太痛苦了，倒不如一開始就別見麵。
    「昌浩，這麽大了還哭成這樣，我可放不下心。」
    晴明自始至終都把笑容掛在臉上；「你一定會成為超越我的偉大陰陽師。」
    之後，昌浩哭了好久好久，晴明靜靜陪著他，輕輕拍著他的頭。
    過了兩、三天，晴明在床上沒了氣息，安穩地走完最後的旅程。
    「昌浩，不要緊吧？」
    昌浩回過神，小怪仍趴在昌浩肩上，處理工作的手在愰神中早已停了下來。
    「…沒事。」
    「你真的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啦！」
    昌浩隻隨意揉了揉小怪的頭，繼續工作。
    寒冷的風將窗外降下的雪花吹入室內，白色的結晶就像六片花瓣，飄落的六花之雪飛到昌浩手上。
    接觸到體溫，雪花很快便化成水了，昌浩有感而低聲喃喃說著。
    太好了。
    「奶奶終於不必一個人在河岸邊等了…」
    ──歸去吧。
    不要再悲傷，不要再難過。
    岸邊，很黑、很冷、很寂寞。
    ──歸去吧。
    ──回到所愛的身邊。
    寂靜無聲的黑暗中伸出一隻手，輕輕拉上她的。
    兩個人一起渡河，就不會孤單、不會害怕了吧？
    昌浩彷佛看見一名在河岸邊等了幾十年的女人，在她臉上綻開的笑容是那樣幸褔溫暖。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