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憶往昔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蕭索的月光灑下，讓沒有如此冰涼的夜色也仿佛結了層霜，清冷透骨。
    我一如既往的難以入眠，白天非人的折磨沒能使我現在有一絲困倦之意。風吹樹蔭婆娑，忽明忽暗，周身充滿了屍體的腐臭氣和血腥味，這種氣味卻是從我們自己身上發出來的。
    這麼多年了還是無法適應啊，皺眉一笑。我天生體寒，此時寒氣又開始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僵了我持劍的手。
    “還沒睡呢？”
    近在咫尺的嗓音著實讓我一驚，雖然充滿著調笑的意味。
    “嗯。”
    事實上我已倦極了。可是平時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驚擾到，現在的情形下怎能睡得著。
    “你往裏挪挪，靠我身上睡會兒吧。”
    夜色如墨，一雙含水桃花眼在月光下閃閃爍爍。
    我一抬眼瞪去，成功地警告了天涯，我們此時是在執行任務。
    不然，哪個正常人會在這種月黑風高的夜晚穿著夜行衣藏匿在樹裏？
    生死門這次的任務並不凶險，不過是監視當今五王爺今日有什麼貴客拜訪，順便探探寧王府地形。常年緊繃的神經難得能在此夤夜之時稍稍放鬆。
    不知不覺已經八年了，八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想我當時生性淡然，但還沒有到冷漠的地步，如今我卻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劍送到別人的頸項前，輕輕一抹，再從容地擦拭掉劍端的血跡。生死門隻進不能出，除非是死。成為生死門的殺手，聖人都能變成一個嗜血的魔鬼。唯一能解脫的辦法就是封閉自己的感情，什麼都不要看不要想，隻管殺人，保住自己的性命。我知道那些絕望的眼神裏有很多話還未說，我隻能看在眼裏，盡量不記在心上。
    當年是怎麼樣的，嗬，在我的記憶裏已然所剩無幾了。
    我原是江南第一家喬家喬宇洹三子，算命先生替我看過相，看完之後，那裝神弄鬼的老頭捋著自己胡子遲遲不語，半響憋出一句“謫仙之相、不詳之命。”
    母親說我的名字，喬之漣，取自命起漣漪之意。
    喬家勢利廣，喬家人腰纏萬貫，有的是皇親國戚，富可敵國的的商人。上下二百多口人，竟然在一夜之間化為一片火海。江湖上傳言喬家是被生死門鏟平的，其實那不是傳言。
    生死門與玄機閣一直是天下人口中的忌諱，隻不過一個隻要出銀子什麼都做，另一個始終諱莫如深。生死門的殺手訓練有素，一進入喬家，見到活物就殺，之後便是火。母親是個烈女子，死死護住我。我在她懷裏感覺到她的體溫一點點冷卻，冰涼的液體從我的領口浸濕了我的裏衫，不知是血是淚。
    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烈焰吞沒時，一股力量把我一下帶出了火場，那是一個黑衣人，他迅速地轉身就走，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隻知道，他黑紗掩麵，露出一雙溫柔的眼睛，卻並不是想留我性命的眼神，眼風帶刀。他恨不得我死。
    在喬家門口一直站著，我知道母親早就沒有呼吸了，可好像還能聽見她撕心裂肺喊我著我的名字。我不甘心，像溺水之人堵住了胸口，發不出聲音，更流不出眼淚。
    左眼角下的淚痣有如針刺一般，火辣辣地疼。
    我被生死門順道捎走，興許他們是覺得我這小孩兒挺有趣。
    總有一天我要將生死門，連帶幕後出錢的主，一並端了。
    後來我遇到了天涯。
    想到他我不禁失笑。
    用他的話來說我們就是“相見恨晚一見如故。”我對誰都很冷淡，但是在他麵前我似乎冷淡不起來。
    “小漣兒~~我的弟弟~。”眼見他的狼爪又朝我伸了過來。被我一旋身躲開。
    勾起一邊嘴角“我記得某人說過我們是同歲的。”
    “不管不管，讓哥哥我好好疼愛你。”
    身手太過敏捷，他連我的衣角都觸不到，無法，泄了氣般地往桌上一貼。
    我苦笑，殺手營裏怎麼出了他這麼個奇葩。
    “昨天在樹上，你又憶起從前之事了？”他難得的嚴肅，看不到他朝向另一側的表情。我愣了一下，什麼時候，我的無意識小動作都暴露在了他人眼裏了？
    正當我失神，他又恢複了神采飛揚的樣子，將狼爪子成功地勾住了我的脖頸。
    “也罷，過去之事何須再想，今後有天涯哥哥護著你。”
    朝他雲淡風輕一笑，他撇嘴，甩甩手收回了他那不安分的爪子。
    天涯若是放在尋常人家，絕對是風流佳公子一枚，對誰都是這般姿態，在殺手營裏也能混的風生水起，平日裏與同伴廝混，對我卻從不逾矩。我知道他確是真心待我好的。
    生死門裏的競爭相當殘酷，人的性命在這裏就連草芥也不如。每月所謂的訓練倒不如說是互相撕咬、殘殺。活下來你便贏了。若非天涯舍身護我，我想我必定活不到今天。於是便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天天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
    那一次我任務失誤受傷昏迷在床，不知那暗門門主清影支開了所有人欲做行何事，天涯執起劍就在他胸口捅了個大窟窿，還泄憤般的刺了數劍，我從不知天涯與清影有如此深仇大恨，雖然他知道我不喜他人碰我。好在沒人追究此事。生死門的規矩，你有本事，你便可取代他。
    後天天涯說過他的心意。
    “小漣兒，不管這人世如何，我們遠走高飛，過一世逍遙快活的日子可好？”
    他看著我沉靜無波的眸子，眼裏掠過一絲痛楚。
    “是我太自私，你忘了我的一時之言吧。”
    我隻當他又是見慣了的戲謔放任，不甚在意，他便也再沒提過此事。
    平時他心直口快想到就說，也從來不會打著彎兒說，有時又會沉默無言，隻看著我的背影，良久不語，仿佛有心事。我納悶，他那樣心性的人，難道還會藏著秘密？
    我心裏清明，也不點破。
    許多年後我常想，若是當年我真應下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然而，就這麼遺忘，還是會遺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