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河深墳集——它的名字雖然叫河深，卻是早已幹涸了的河床。
    大片的鄉下荒地，密密麻麻的墳頭中間零星站著細細的樹，墳地入口處的守墓人小平房裏亮著昏黃的燈光，在烏青的夜裏顯眼極了。月很亮，紅磚的小平房裏走出來一個纖細的少年，他將一盆水潑在了屋前的空地上。他本來是要轉身進屋的，感覺到河堤上有人，他轉身望向那邊。
    河堤那邊的高處，纖細的少年看見了那裏站著的人影。那個人影似是向他在揮手，接著便倒了下去。
    纖細的少年將手裏的盆子放在地上，猶豫了一下，向河堤那邊跑去。
    那是一個快要昏厥了的少年。
    “你怎麼樣？”守墓少年抱起河堤上少年的上半身。
    “我……好渴……”那個少年啞著嗓子吐出三個字，便徹底昏了過去。
    庫吏一直緊緊地握著清水的手，這讓清水隻能坐在床邊。床上的人像在做惡夢，眉頭緊皺著，嘴唇邊上吐出些清水聽不清的夢囈。忽然，庫吏大聲喊了一句：“飛鳥！”接著他猛地張開了眼睛。
    清水有些擔心地看著將眼睛睜得大大的庫吏，等著他完全清醒。
    庫吏的胸脯還在劇烈地起伏著，他瞪著眼睛看了清水好一會兒，才疲憊地閉上眼又重新躺在床上。握著清水的手卻沒有鬆開。
    “我去給你倒杯水吧。”清水輕聲問庫吏。
    庫吏沒回答，也沒鬆開清水的手。清水在心裏長歎一口氣，繼續這麼坐著。
    清水提著一個籃子蹲在了一座剛燒過供香的墳前，用手裏的小樹枝去撥供槽裏的吃的。庫吏叉著腰四處張望著，對河深墳集好奇極了。
    庫吏伸了個懶腰蹲在了清水旁邊問他：“你在做什麼？”
    清水沒抬頭：“在撿供香。人們燒了的吃的不會去撿，我就撿來吃了。”
    庫吏扁扁嘴：“那是什麼？桔子麼？都焦成那樣了！還能吃麼？”
    清水輕聲笑笑：“能的。”
    庫吏：“你在這裏看墳看了多長時間了？”
    清水停下手裏的動作，仔細想了想說：“嗯……好像懂事的時候就在這裏了。”
    庫吏：“懂事的時候？沒人養你？”
    清水：“有啊，我爺爺。他出門了，過幾天就回來。”
    庫吏：“你一個人在這睡，不怕麼？”
    清水將一個剝開的桔子遞給庫吏道：“怕什麼？”
    庫吏皺著眉看著清水遞過來的東西，緊緊抿住了嘴。
    清水輕笑道：“你嚐嚐。”
    庫吏嫌棄地盯著清水看了一會兒，才張開嘴。
    清水：“好吃吧？”
    庫吏小心翼翼地咽了嘴裏的東西，挑了挑眉毛道：“啊，看上去那麼難看，還挺好吃。”
    清水笑笑，起身去找有人燒過的墳頭。
    身後突然傳來鞭炮的聲音，庫吏下意識地拽了清水一把，將他護在了身後，一隻手臂還虛環著身後的清水。
    清水拍拍庫吏的肩膀說：“別怕，有的人家在墳頭上放炮。”
    庫吏回頭看清水：“在墳頭上放炮？”
    清水沒有立刻回答庫吏，他瞧著庫吏額上流下的汗，笑了：“你害怕？”
    庫吏斜了清水一眼：“怎麼那麼變態，還在墳上放炮！”
    清水輕拍著庫吏的背道：“鄉下就是這個風俗，你沒見過吧？”
    庫吏抓過清水的手拉著他往別處去，清水反握住庫吏道：“去那邊，那邊有。”
    庫吏看看自己反被清水拉住的手，臉上竟湧現了一層憂傷。清水拉拉發呆的庫吏，庫吏抬起腳跟上了他。
    一個看起五十來歲的女人提著一個破舊的手工書包盤腳坐在了一座墳前，將一張黃紙壓在了墳頭上，在墳槽裏點了紙錢就開始嚎啕大哭。她仰著天，閉著眼，一隻手有節奏地拍著大腿，一隻手去抹眼淚。
    庫吏看著那個哭的傷心又滑稽的女人，微微努起了嘴。清水知道他沒來過鄉下，也沒見過這種情景，便遷就著他，等著他看完那個女人哭。
    庫吏問清水：“她怎麼這麼哭啊？”
    清水反問：“要不然，她怎麼哭？”
    庫吏低了頭推推清水讓他走，清水一邊走一邊問他：“你覺得她哭的很難看？”
    庫吏搖了頭說：“不是，是哭得太真了，弄得我都想哭了。”
    清水：“哭得太真？她當然是在真哭了。”
    庫吏：“唉，跟你說不清楚，呐，快去找吃的吧，我真餓了。”
    從墳集裏出來，清水架上了小鐵鍋在小屋前熬粥。
    庫吏抱了一小堆柴禾放在灶前問清水：“你怎麼不問我打哪來的？”
    清水撥了撥爐灰說：“我問那個幹嘛，等你休息好了，我告訴你在哪兒等去市裏的車。”
    庫吏不高興了，他坐在地上斜著眼睛看清水，手裏一截一截地掰著細細的幹樹枝。
    清水歪頭看他：“你掰了它可就不好燒了。”
    庫吏扔了掰了一半的幹樹枝道：“嗯，不掰了。我在這裏多住一陣子吧，我喜歡住在這兒。”
    清水“噗”地一聲笑了：“你喜歡看墳啊？那就多呆一陣子吧。”
    庫吏問：“你希望我多在這裏住些日子麼？”
    清水：“你願意住就住，反正這裏有地方。”
    庫吏扁扁嘴不說話了。清水不知道庫吏怎麼又不高興了，這個人還真喜怒無常啊。
    庫吏剛剛睡著，就聽見屋外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清水。他迅速下了床去搖醒對麵床上的清水。清水睜開眼睛就借著月光看到庫吏在對他比劃一個噤聲的手勢。
    “清水——”屋外的聲音又響了。
    清水起身說：“哦，是我爺爺。”
    燈亮了，一個駝背的老人手裏提著一個深紅的布袋進了屋。
    老人第一眼看得不是清水，而是庫吏。
    清水忙解釋：“爺爺，他是外地來的，前天在河堤上昏了，這幾天就在這兒借宿來著。”
    老人咳嗽了幾聲，清水忙端了水遞給老人。
    老人呷了幾口水說：“明兒，你把他送走。”
    清水點頭道：“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