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夢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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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堂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當日正辦著喜事的柳府大門口。不同的是此刻門口站著的新郎官……居然是胤白!
這是……在做夢麼?李堂恍惚中忽然發現手中正握著什麼,攤開手掌一看,是一根火紅的羽毛。
啊!對了,這是夢,這是胤白的夢境中!我是要來將胤白帶出夢境的。
李堂將羽毛放入衣襟內,走進莫子淵。
“胤白?”
聞言的莫子淵抬頭看著來人。李堂驚異的發現他的好友此刻正對他微笑,但是卻是那樣的陌生!還是那張清秀的臉龐,但是不再有著往日的生氣,一片木然。原本清澈的雙眼此刻竟然是空洞的,宛若無底的深淵。
“胤白?你怎麼了?我是李堂啊!”
“兄台,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快快請進。”莫子淵麵無表情的說著。看的李堂膽戰心驚。
這,這究竟是怎麼了!
不顧李堂多想,被身後碌碌而來的賓客擠了進府內去。
府內的大廳依舊是柳府的樣子,連當時喜宴的喜字甚至是桌椅的擺放也相差無幾。此刻的柳府……尚且稱之為柳府吧,已是賓客滿座。
他尋了個位子坐下,卻發現周圍的人們一個個竟然也都是麵無表情。他的手不由自主的開始發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陣起哄聲起,原是新郎新娘出來了,李堂看見莫子淵正牽著一個披著紅蓋頭的女人,從中央的大喜字麵前走過。
那個女人是誰?!
“一拜天地——”
兩位新人對著門口鞠了鞠躬。
“二拜高堂——”
隨著喜娘的聲音,兩位新人又緩緩的轉頭向那個喜字拜了拜。李堂看見喜字下麵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可是相隔太遠人群眾多,他沒看清楚那人的臉。
“夫妻對拜——”
兩人互相一拜,隨著一聲“禮成——”,新娘被麵無表情的喜娘牽入了房中。
此刻李堂才驚覺,周圍雖然嘈雜,但是仔細的聽卻聽不到任何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準確來說,是聽不懂!這場婚宴詭異的可怕!
“把我給你的羽毛泡入酒中,給姓莫的喝。”
誰?誰在說話?景捕頭?!
“去向新郎敬酒。”
聲音又緩緩響起,卻無法追尋聲音的來源。
李堂此刻已無暇顧及景風到底是什麼人,他將那片火紅的羽毛放在杯中攪拌,在羽毛觸及酒水的一刹那,酒似乎蕩漾起了一陣淺紅色的波紋,隨即立馬消失回複成原樣。
李堂拿著酒杯走進穿著一身喜服的新郎,卻不經意間看見了坐在喜字下的人,那人一臉的戲妝,竟然是當初紅羅戲班的杜麗娘!此刻那杜麗娘正滿眼怨毒的看著他。李堂咬了咬牙道“恭喜莫兄喜結良緣,李堂敬你一杯。”
莫子淵木然結果酒杯飲盡。李堂暗暗看著莫子淵飲下浸泡過鴒鷂羽毛的酒,卻並未發現異常。
約莫又過了一會兒,莫子淵向著廳堂中的賓客行了個禮便轉頭向後堂的屋子中走去。
李堂見之默默的跟上。他看見莫子淵進了房門,便繞到屋子後麵的窗子上,粘了口水弄出個洞來看著房中發生的事情。
莫子淵正緩緩的掀開新娘的紅蓋頭,蓋頭下的臉龐是美豔動人的,可卻嚇得李堂倒退三步。
這!這分明是已經死去的柳家少奶奶弄花啊!
“你是誰。”
“啊呀!”李堂被從身後悠悠發出的聲音所嚇,跌坐在地。發現他身後的人竟然是那個帶著戲妝的杜麗娘!
不對!若說眼前這個人是杜麗娘,那胤白房中的人又是誰?!
“你……你又是誰?!”
“我?”那人想了想,嫵媚一笑“我是紅羅戲班的花旦,弄花啊。”
“那,那房中那人是誰?!”
“她?她是我妹妹弄月。我是她的哥哥弄花呀~”
什麼!!!這人竟說自己是弄花!?弄花是男的?!這是怎麼回事!
太多的疑問在李堂腦中爆炸。
那個帶著戲妝的杜麗娘又幽怨的看了他一眼“不是說好要來娶我過門的麼,怎麼反倒娶了我的妹妹呢?”
“什……什麼?”
“哦~我知曉了。”那人吃吃笑道“是我妹妹悄悄的替了我去與公子相會,公子誤以為那是我了。實際上那是我家妹妹弄月呀。”杜麗娘捂嘴笑了一會,
又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裏呢?”
和剛才的表情不同,此刻的杜麗娘表情茫然,但隻一會兒,茫然的表情變成了扭曲的怨恨和猙獰!“是呀,我的妹妹為了嫁入柳家而把我殺死扔入了井中,我僥幸沒有死,我是來複仇的呀!是了,是了。”
那杜麗娘笑著點了點頭,向李堂微微福了福身,走遠了。
明明就是站在李堂麵前遠去的,李堂卻怎麼也看不清那人是怎麼離開的。
是誰?!弄花……弄月……
“啊!糟了!他說來報仇!胤白……胤白!”
李堂立馬站起身抬腿就往新房的房門上踢去。
“轟!”一聲,門被踢開,房內的莫子淵跟新娘子都吃驚的看著他。
“胤白,這裏危險快跟我走!”
“李公子?你怎麼會在這?”女子張口問道。
“事態嚴重,等我們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詳細道與你們聽。快跟我走!”
李堂拉起兩人往門外跑去。一路飛奔,直到感覺似乎離那個詭異的大宅遠了,李堂才停下腳步。
“乎,還好趕上了,你們沒事吧?”李堂氣喘籲籲的問道。
新娘擦擦額角的汗珠,說“李公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什麼危險的?”
李堂看了看麵前身穿喜服的女子,試探的問道“弄月姑娘?”
女子看著李堂眨了眨眼睛,“我叫弄花啊,難道李公子你忘記了?”
“你也叫弄花?”李堂有些糊塗。“方才我看見一個男子,穿的一身戲服,是杜麗娘的裝扮。他跟我說……他叫做弄花……”李堂閉了口,沒有將那個弄花所說的話說完整。
對於這個明明是歸亭已經死去的新婚妻子,轉頭卻與胤白成婚的女人,他也是不信的。
“啊!”
女子掩口後退兩步,一臉害怕的樣子。
“怎麼了?”
“他……他竟然還是不肯放過我……”她掩麵哭了起來。
“到底他是誰?說出來看看,興許李某能夠幫你。”李堂將女子扶起來。
她啜泣兩聲,一片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真的能幫我麼?”見李堂點點頭,她便開口訴說起來。
“我的名字叫做弄花,那個男子是我的哥哥弄月。從小我們便被賣到戲班裏,十二歲登台演出,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們紅羅戲班靠著我演的那一出[牡丹亭·遊園驚夢]名震梨園。之後那些個王孫貴族常常相邀便是很平常的事了。我自是不願與他們……苟合的。”她頓了頓“說來慚愧,哥哥是一個貪慕
虛榮的人,所以不久之後便用著我的名字讓很多的公子哥兒們做了他的入幕之賓……他一直想要出人頭地,可是他的技藝與我相比實在是差了許多,於是他便靠著自己的身體做些下三濫的事想要離開戲園想靠那些公子哥們飛上枝頭。”
李堂聞之瞠目結舌“這……男子……男子也……”
“在這梨園汙濁地,花旦戲角台上戲子台下兔兒爺的事兒還來得少麼,李公子不知曉罷了。”女子長歎了一口氣,又繼續道“當時在京城,都是一些逢場作戲的人,哥哥自然也沒有借著他們脫身。直到我們隨著戲班來到了這玉橋鎮,遇見了柳郎。”
那女子似乎悲痛萬分,悲愴的眼神裏滿是淚水。“柳郎與我彼此愛慕鴻信傳書,被哥哥撞見。他嫉妒我,便想要殺死我去取代我的位子。那日他把我騙到
井邊想將我推下去,結果沒站穩自食其果。後來我與柳郎成婚幾月後,我便時常發覺自己的物件常常有被動過的痕跡。當時我猜想是哥哥沒死,想來殺我。結果誰知……誰知竟然害了柳郎!”
什麼?害了歸亭?怎麼回事兒?李堂看著麵前哭泣著的女子,她繼續說道“他想要殺我,結果卻把柳郎給殺死了,還好莫公子經過便救了我。為了報答他我便答應嫁於他。是不是,子淵?”她轉頭問莫子淵。
“嗯。”一直沉默不語的莫子淵這才木然的答了一句。
歸亭死了?不!不對!這裏是夢境!是假的!李堂抓緊懷中的鴒鷂羽,真相是……真相應該是……是什麼!竟然記不得了!
“哎呀~妹妹,可算找到你了。”忽然,悠悠的聲音從三人的身後傳來。
“啊!”聞聲,女子害怕的躲到了李堂的身後。
來人正是穿著戲裝的男子。他一臉委屈而茫然道“妹妹,你躲我做什麼呀?”忽而卻又恍然大悟道“哦,對了,你因為殺了我所以懼怕我來找你報仇,對不對?”
“胡說!”她在李堂身後大吼出聲。
“是麼我胡說?”來人帶著戲妝的臉龐上是猙獰的笑分外詭異“我胡說了什麼?說你和那些王孫貴族花天酒地妄想借著他們帶你飛上枝頭?說你冒我的名
去勾引柳郎,甚至不惜買下朱砂去裝那落紅?還是為了成為柳家的少奶奶而殺了自己的親哥哥?!”
“不!不!你胡說!不是這樣的!”女子掩麵痛哭。抱著自己的頭不住的搖頭否認。“你不要胡說!你到底是誰?!你這個怪物!”
女子忽然從袖口拿出一柄匕首瘋了一般的向那人衝去。被那杜麗娘說的話驚呆了的李堂一個沒留神竟沒攔住她。
而那人似乎並不慌張,甚至以相當從容的神態掐住了女子握著刀的手腕。舉起她的手腕,眼神惡毒的對她笑道“你想殺我?你還想再殺我一次麼?”
“啊啊啊啊——放手!”
天啊!女子被握住的手竟然開始融化,漸漸的和杜麗娘融在一起,兩人宛若燃燒的紅燭,蠟淚一般的糾結在了一起!
“你怎麼能殺我呢?我就是你呀!”
那一堆肉團看不清分界線,唯有兩個頭顱尚可分辨。那帶著戲妝的臉龐忽然大笑起來。
“想起來了沒有?!我就是你啊!!!你創造了我,我就是你!弄月!你走到哪我就在哪!哈哈哈哈,你逃不掉的。”
“啊!不!不!”李堂清楚的看見,那杜麗娘一半的臉上褪去了妝容,那分明就是弄花!不,應該稱之為弄月!
“啊,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東西,好惡心啊!!!!”李堂身邊的人忽然打了個抖,如夢初醒般茫然的臉上忽然嘴角一陣抽搐。“誒?李兄,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們這是在哪裏?”
李堂被清醒過來的莫子淵一驚,回過神來這才想到要跑。拉住莫子淵的撒腿就跑。
“快跑!遲些再同你說!”
而那堆肉團似也醒悟過來他們的存在,挪動著那非人的身軀向他們靠近,用著根本不可能的速度!
“子啊!那東西怎的跑的如此快!”李堂被驚的滿頭大汗。
“哎喲,李兄,我跑不動了!”子淵不由自己的放慢了腳步“李兄啊,我肚子太餓了不行啦!你別管我快先跑!”
“哎!”李堂惱怒道“你這人怎的恁的貪食!”擦了擦喊便拽著好友繼續跑,邊跑邊道“我看見前麵不遠有賣紅燒蹄膀!”
“啊?在哪?”
李堂看著頓時跑的比自己還快的像打了雞血一般的好友,哭笑不得。
“李堂,現在閉眼,讓莫子淵閉上眼。”
“啊?”李堂四顧周圍,這才想起來這是景風的聲音。“可是……”扭頭看了看後麵窮追不舍的怪肉團,咬了咬牙。“胤白,聽我說,現在你把眼睛閉上!”
“啥?”
“快!閉上就有吃的了!”
“哦!不要騙我哦。”子淵將信將疑的閉上了眼。
隻在他們閉眼的一刹那,仿佛感覺到了太陽近在咫尺的光亮,即使閉著眼還是遮擋不住。莫子淵想悄悄睜開眼睛被一個聲音製止“想瞎了就盡管睜著。”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子淵立馬又閉緊眼睛。
感覺光芒似乎漸漸褪去了,子淵這才敢慢慢的張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自家的蚊帳和李堂擔憂的臉。
“誒,醒了醒了!”李堂見他醒來,向門口的人喊去。
“李兄?”
門口的人走近床,是那個冷麵的景捕頭。
“唉?!景捕頭景捕頭!他怎麼又暈過去了?”
景風伸手搭上子淵的手腕摸著他的脈門。三人沉默的刹那。
“咕~”聲音是從躺在床上那人的肚子裏發出來的。
“啊哈、哈、哈。”李堂好笑的抓抓腦袋,對著景風尷尬道“原來胤白這小子竟是餓的暈了。”
景風無言……
“等他醒來喂他吃些稀粥罷。”說著轉頭便走。
“等等,景捕頭。”李堂上前對他道“這次真的很感謝你。隻是這……究竟是什麼?我是真的進了胤白的夢中麼?死去的那一位,究竟是誰?”
景風想了想,答道“我在京城的時候曾經看過紅羅戲班的戲,演杜麗娘那個角色的確是弄花。我曾聽說,的確有很多人做過那名花旦的入幕之賓。他們都道那人是個女子。”
“那她……是被他哥哥的冤魂所殺嗎?”
景風搖頭。“魔由心生。”
難怪,難怪最後那怪物會說他就是她!
“誒?什麼意思?你究竟……咦?”正當李堂還欲再問,景風的身影卻不曉得去了哪裏。“真乃……神人啊。”
李堂掏掏自己的衣袖,卻發現之前放在衣袖中的那根紅羽毛不見了。
後來衙門抓到了一群在逃的劫犯,柳府少奶奶的凶殺案也就算告一段落。柳家大少爺經那以後消瘦了不少。但是他的兩位好友也會經常去看望他,日子過的也還算逍遙。
隻是說來可惜,各位看官您瞧著,這故事中的三人無一不是活在自己的夢幻中。墮落肮髒的弄月活在自己是弄花嫁給柳家大少的美夢裏。那柳家歸亭活在娶得自己喜愛之人的美夢裏,最最可悲便是那對自家小妹體貼入微的弄花活在與柳家大少兩情相悅的美夢裏,可是那柳歸亭,甚至不知曉有一個男子叫做
弄花,深深的愛慕著他,此刻躺在中日不見陽光的荒井中。
畢竟,[牡丹亭]終歸是一曲戲呀。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茶蘑外煙絲醉軟。春香嗬,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成對兒鶯燕嗬。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這園子委是觀之不足也。提他怎的!
-------------------沉沉有話說----------------------
上書的鴒鷂,不是沉沉自己瞎編的哦。其中有鳥焉,有書可尋的哦,不是沉沉自己編的哦~
其中有鳥焉,狀如山雞而尾長,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鴒鷂,其鳴自呼,服之不眯。——[山海經第五·中山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