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更闌。暗香疏影。
    “你接下來可有何打算？不如在我家住幾日。”
    “嗯？”他落下一子，挑眉道，“西寧！依你的意思，是想要收留我這個逃亡的犯人？”
    我將掌心中早已捂得溫熱的白子落下，回他一笑，“你我金玉之交，朋友一場！有何不可？”
    他眯著眼睛看了我許久，忽而哈哈大笑，笑得我莫名其妙。
    “好一個金玉之交！西寧，那我就不辜負你的美意了！”
    
    他把玩著手中那滄海遺珠似的晶瑩棋子，視線卻始終粘著我。
    這目光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沒變。
    他真的還是那個高韶舉嗎？
    熟悉？陌生？
    
    “……隻是不知我以後應住何處？”
    “寒舍雖小，住處也還是有的。你若願意，可以一直住在這……”
    “西寧！”他藍灰色的眼睛更加像是狐狸般狹長，“‘這世上，可有清明？隻要有人，就會有欲望，也會有不斷的紛爭！’這句話，可是你說的！也是當時拒絕和我回震國的很好理由！”
    “所以？”我看著他落下一顆黑子，封鎖住了一片白子的去路。
    “……你的這句話，算是正確了！”
    昏沉燈光下的他劍眉入鬢，雙眼含笑地看我，那棱角分明，英氣勃勃的麵孔乃是蒼穹上的諸神精雕細刻出來的一般。這樣近的距離，使我突然想起數年前的那個晚上。
    
    燭光搖曳，醉生夢死。
    模模糊糊，一切都是模模糊糊。
    好像是因為徹夜飲酒，我躺在床上，他半跪在床前，也是同樣的距離。
    那時的他把頭深深地埋進我的掌中，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訴說。
    嗬，酒，果然是最好的磨合劑……
    能讓高韶舉，一世英明的高韶舉，與我傾訴心聲……
    我記得，最後，我一夜無眠。
    諷刺一樣。
    那窗外。
    落雪滿地，白璧無瑕。
    
    恍惚之中，有一人在喚我：
    “西寧，西寧！有酒嗎？”
    我回了神，“你想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西寧，我們可是金玉之交！”他特意強調了“金玉之交”幾字。
    “你倒有了理由！”
    
    小小庭院。
    唯有一窗獨明。
    醉酒。眩暈。
    我趴在桌上，被這瓊漿玉液弄得全身發軟，使不上勁，苦笑道，“韶舉……看來，我的酒、量不行了……”
    “不是你的問題！”他手握酒盅，沒有半分醉意，“西寧，你想，好幾年的政治鬥爭！明爭暗鬥裏，把酒量練好些，才能保留住秘密！”
    “練得真好！……”不知是不是酒的作用，我竟不受控製地露出了個猖狂的笑，“真不愧、是擅長征服女人裙裾……的高大將軍！”
    “西寧！你醉了！”他伸手撫摸我的眼睛，“但這裏，變得更漂亮了！”
    “什、什麼？”我迷迷蒙蒙地問。
    他輕笑一聲，用手將我的眼皮合上：
    “沒什麼！你到床上去睡吧，小心著涼！”
    
    半夢半醒間，聽見他的聲音：
    “西寧，睡吧……前塵往事不過黃梁一夢，美夢過後，我會等著你。”
    嗓音低啞。久響耳畔不絕。
    “韶舉……我的黃梁美夢……會醒嗎？……”
    “會的，終究會的。”
    “那……是一件……壞事啊……”
    “不，是好事，絕對的好事……”
    
    有一片溫熱，貼上我心額。
    
    寂然無聲。萬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