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前冒出的手，疼痛後知後覺地從胸口蔓延到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肉，但是他卻沒有力氣哀嚎了。
    抓著心髒的手鬆開，已經不再跳動的心髒落到了嫠諾身邊，卻在落地的刹那，化作了一片猩紅的液體玉石，竄進了嫠諾的身體。
    冰霜褪去，那隻手從子君的胸膛抽回，子君的身體也同時軟倒下去，被身後的人接住。
    “你……”嫠諾隻說了一個字，便再說不下去。他並非無情，葉將成的行動出乎他的意料。是妥協還是無奈，他說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葉將成現在痛得要死。
    “……”
    安靜的，靜得人連呼吸都沉重。
    葉將成脫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子君冰涼如水的身體。然後用脆弱的姿態把頭埋在子君的胸前，淚水大滴大滴地落入子君的傷口中，融進血液，看不見了。
    沉默的慟哭，他的世界無聲地崩毀。
    嫠諾恢複了力氣，卻沒有動作，他躺在冰冷潮濕的細沙上，看著前麵融為一體的影子。聽著葉將成壓抑不住的微弱哭聲——在他聽來，那是足以撼動天地的聲音。
    慢慢地，葉將成從子君的懷裏抬起頭。淚水像是不會停止一般地滑落。他抱著子君，抱著他支離破碎的世界。
    小心而細致地，用微微顫抖的手，擦去子君臉上的血跡，梳理子君耳邊亂掉的發絲。貪戀地一遍遍撫摸子君緊閉的眉眼；虔誠地一點點親吻子君蒼白的臉頰、嘴唇。
    終於，他開口了。用暗啞的聲音貼在子君耳邊輕輕訴說。
    “對不起，子君。我不能看你變成那樣，我知道你也不願意看到自己變成那樣的。我不後悔這麼做，盡管我痛得恨不能死去……”深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不會哽咽：“子君，我知道你很堅強，我知道你一定會活過來的，對嗎。我會等，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直等下去。時間也許會很長，但是你不要害怕，我一定會找到你的，然後我會抱著你，親吻你，牽著你的手，再不放開。”
    海風微起，海浪的聲音寂寞地在海上徘徊。葉將成看著天邊的微光——天快亮了。他嘴角噙著淒涼的笑容，手掌蓋著子君胸口可怕的傷口：“我能感覺到，子君的靈體。”
    嫠諾知道他在跟自己說話，於是從地上坐起來，盡管神玉融進身體的痛讓他的血液都在散發著沸騰的溫度——現在，誰能比葉將成更痛呢。
    “把他放進海裏，他是魅藍一族，隻有在海裏，他才有複活的可能。”
    葉將成的笑容倏爾消失，抱著子君的手臂突然收緊，他全身的肌肉緊繃著，如同護著巢穴的孤狼。盡管他知道他留不住子君的屍身，可是……
    嫠諾忍著身體的難受站起來，看看天邊越來越亮的光芒，暗下眼神對葉將成說：“我知道你難受，但是你得盡快把他放進海裏。”
    突然，葉將成狠狠地扭頭，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嫠諾——沒有恨、沒有殺意，隻有沉濃的痛和絕望。嫠諾毫不示弱地迎著他的眼，幾近冷漠地說：“如果你想他永不複活，那就留著他的屍身吧。”
    “啊——！”葉將成突然低吼，尾音卻變成了哭泣的哽咽。
    他懂，他明白。從一開始到現在，他都明白。所以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子君一步步走向死亡，他隻能看著子君像一朵柔軟的花一樣凋零，而他無能為力。這是唯一的選擇。
    聲聲的嘶吼戛然而止，葉將成咬破了嘴唇。他強迫自己站起來，強迫自己一步步往海水中走去，迎著海浪，每一步都寒入骨髓。
    天邊慢慢染上了溫暖絢麗的色彩，世界開始回溫。
    葉將成站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緩慢地彎下腰：子君的腳被海水淹沒，子君的發被海水淹沒，終於，子君的身體沉入了水中。隔著一層薄薄的海水，卻隔開了兩個人的世界。
    無法放手，葉將成低下頭，抵著子君的額。海浪一下下漫過他的鼻頭——腥鹹的味道，和淚水一樣的味道。
    “子君……子君……子君……”
    陽光終於躍出海麵，整個世界一瞬間蘇醒過來。而奇跡也在這時出現——子君睜開了雙眼。藍色的眼瞳，裏麵有葉將成熟悉的溫和色彩。
    “子君！”葉將成欣喜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收緊雙臂想要抱起子君，但是，手臂卻從子君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他一下僵硬了動作，茫然地伸手觸碰子君的臉，能碰到，卻是微弱的。就像是隔著海水的一層薄紗，而再探進一點，卻已是海水。
    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滑落，葉將成在子君麵前褪去了全部偽裝，他痛哭，就像當初被困在假山中的孩童。
    “將成。”子君的聲音，卻更加清悅好聽，是子君的聲音。看到葉將成低下頭怔忡不自覺地止住了哭泣，子君笑了：“將成，謝謝你。”
    葉將成卻不知怎麼回答，他知道子君謝的是什麼——謝謝你，殺了我，也阻止了我。
    他隻是搖著頭，小心地觸摸那一層薄紗的觸感，體會子君的存在。淚水落進海裏，和海浪一起模糊了子君的容顏。
    太陽全部跳出了海麵，朝霞的色彩變幻，不複剛才的絢爛。
    而葉將成手中薄紗的觸感也消失，漫天的海水淹沒了他。
    子君，不見了，消失在了海中。
    葉將成慌亂地捧起一捧又一捧的海水，可是抓不住，抱不了。明明握在手中，卻還是從指縫離開了。
    “啊——啊啊——”葉將成撕心裂肺地慟哭，拍打著吞噬了一切的海水，發泄著心頭的痛。
    嫠諾站在沙灘上，沉默又冷漠地看著葉將成狂亂的背影，然後轉身離開。
    因為他已經得到神玉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嫠諾心中可有痛？他不知道。他能體會葉將成的感受，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感受。他喜歡靠近劉子君這樣的人，因為那是他不可能成為卻最渴望的一類人：溫暖、柔和，也許就是家、歸宿的感覺。
    嫠諾不去想自己的感受，他知道自己會很快忘記這一切的。因為他不能停下腳步，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沒人知道那天葉將成到底在海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流了多少眼淚。就像沒人知道他到底有多痛。
    但是三天後，葉將成出現在了青魍族的村落，拿走了子君穿過的外袍。
    再之後，冥兒和青竹再沒見過葉將成。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