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晚了，你還不睡？”
    玄七步履無聲，等到引章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悄然立在了桌案前。桌案簡陋，燭火暗淡，自然是比不上宮中的紫檀明珠。引章微微抬眸就可以越過窄窄的案板看到前麵的一襲精致的墨色的長袍。
    “你不也一樣。”引章淡淡答道。方才的思路被這突然而來的優雅磁性的聲音擾亂，於是隻能停下墨筆，有些無奈地抬起頭來。
    “我當然不一樣了。“玄七有些調笑地繼續問道。他本是鳳目明眸，偏偏這時燭火搖曳，濃密的眼睫投下濃重的陰影，昏暗的光火倒影眼中，深幽仿佛臨淵。他俯下身子，近看引章的臉，看到了他眼角藏不住的困倦。
    引章不喜歡他這般打量，本想低下頭繼續他的批閱，卻發現一桌攤開的信函文書都被順著他動作而滑落到桌上的墨玉般的黑發掩住了七七八八。那些發絲被燭火染上了光，淡淡的，卻因著微弱的動作而靈動，讓他心頭一陣淩亂。
    “我竟不知道黑魚在晚上也那麼精神……”引章低聲說道，然後抬手撥開繚繞在桌麵上的發絲。他剛想重新拾起筆繼續批閱，卻發現不知何時那筆已經橫在了玄七的手上。
    他手指白玉修長，指節也不算分明，輕輕緩緩地撥弄著筆前端的軟毛，墨汁染上了指尖。引章隻覺得黑白分明，甚至有些刺眼。
    “嗬嗬……”玄七輕笑，絲毫不在意那飽滿的墨汁已然順著他的手指滑落，從手指到手心拖拽出一條細長的痕跡直至滑入玄色的袖口，“你當真認為我隻是條黑魚？”
    “你說的，我便信你。”引章覺得隻要他說他不是個人便是道出了真相。管他是什麼妖，不是人，便是異類。他不是驚懼他的法力和原形，隻是覺得當初相遇也算巧合，好歹不是惡靈凶性，百般驅趕也不是長久之計，於是讓他隨意，倒時他想走也就順其自然了。
    “就算我是黑魚變的，好歹也是妖怪了，你當真不害怕？”玄七繼續笑道，他反身坐在案板上，長發和黑袍倒是又遮住了引章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書信。
    “害怕什麼，你又沒有害人。”引章還是那樣淡淡地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害人？”玄七反問道，他眯著眼睛，眼中精光流轉，原本漆黑的瞳孔一瞬間地閃過一絲金色，轉瞬即逝，快到無人察覺。
    “你若是想害人那我也無力阻攔……”引章長歎一聲，扶額不再爭辯。午夜寧靜，營帳內更是安靜的可以聽見蠟燭燃燒時發出的“啪啪”聲。
    半晌，引章似乎是想起什麼了一般忽然笑了起來，“聽你這麼說，那日我真當一鍋煮了你，即是滋補養身，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你可真是狠心啊！”玄七搖頭感歎道，一頭長發也隨之而動，他語調婉轉，而後微微回首，眸光閃爍，風情萬種地凝視著引章。
    引章到不以為意，他素來清心，倒並沒有被玄七這勾引意味十足的模樣所迷惑。反而調侃道：“你若是錦衣紅顏倒還是可以上得了台麵的。”
    玄七聽了也不難堪，隻覺得眼前這人倒是更加可愛了。
    “我本就黑魚一條，你怎能叫我脫了這黑魆魆的魚皮？”他又故作痛心的樣子歎道，“若不是紅顏，我就當真入不了你的眼了？”
    引章看了他一眼，然後不自然地又望向別處，接著沉聲道：“這般故作嬌羞倒是不適合你這樣俊逸的人了……”
    玄七早知道自己俊朗非凡，畢竟是天人之姿，神韻無雙。但聽到引章這般暗中誇獎的話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竊喜。
    “我喜歡聽這樣的話。”他笑著又湊近引章幾分，那長長的睫毛似乎都要掃到引章的臉上，他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引章臉上掃來掃去，然後沉下聲音，小聲說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其實你也挺好看的。”
    引章聽了嘴角微微抖動，而後起身向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了他和玄七之間的距離，他盯著玄七那一張笑的誇張的臉然後冷冷地說道，“放肆！”
    玄七聽了也不怒，還是那般輕佻地模樣：“你何必惱怒，我這可是在稱讚你！”
    引章冷冷盯著玄七，心中很不滋味，但也說不能說是生氣。畢竟誰被稱讚都會覺得舒服。隻是引章從未在意過自己的外貌，他素來保守內斂，況且這般多事之秋他也隻想著國事軍事。原以為忍讓玄七的輕浮舉止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沒想到這成了精的黑魚居然將玩笑還在了自己的頭上。雖然是精怪，可自己畢竟也是一國之君，如此這般，到將他的威嚴至於何地。
    玄七見他仍舊是緊鎖著眉首，還是不悅，這次才有所收斂。他起身，擺擺手：“也罷也罷，你既然是不愛聽，我也就不亂說了……夜已深了，你還是早點休息吧。”
    然後起身翩然離去。他身形晃蕩，醉酒一般，引章卻不知他其實是得意得想要張牙舞爪了。
    引章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好久好久才回過神來。他頹然一般地坐回椅子上，眼神迷離眼前似乎是浮現出那精怪第一次在他麵前現身時的情景。現在想起真覺得那會兒真假難辨，叫人難以置信。
    可是那卻又是他親眼所睹，怎麼自欺欺人？
    引章想著想著，發現思緒越發淩亂了，於是隻能起身，撚了燭火。他躺倒榻上，努力讓自己集中精力，他還有很多的事情，戰事紛繁，事端不斷，等著他解決的事情還有很多……可畢竟是困極了累極了，沒過多久便沉入了睡夢之中。
    其實玄七到沒有真正離開，他一直立在引章營帳的外麵，待感覺到他氣息平穩舒緩才安心離去。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奇怪，莫非跟人類相處久了真會被染上人性？
    嗬嗬，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