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夜 戲子的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4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第五夜《戲子的淚》
有一種美是你不親眼所見親身體會,所能用言語表達的。入了夜的麗水,江旁涼風習來,腳下踏著石子路有質樸踏實的感覺,兩旁的商鋪上掛滿了燈。閉上眼回味著那千百年的風霜所沉澱的味道,古城訴說這那段纏綿而又令人神傷的過往。一陣暗香喚醒了我,尋著香,眼見一位穿著布衣的老人搖著蒲扇眯著眼正回味無窮地聽著收音機裏的咿呀唱的歌,攤上擺著各式的胭脂盒,甚至有上世紀著名的女星蝴蝶的頭像,有法郎彩等等。暗香陣陣,月涼如水,耳聞那咿呀的戲曲,引人沉醉。突如其來的大雨打破了這份靜溢。小攤販開始收攤,行人紛紛找地兒躲雨,我見老人動作遲緩忙上前幫忙收拾。
“丫頭,快上我家躲躲雨。”老人領著我拐了個彎來到一棟民房,木質的老樓梯踩上去發出吱吱聲,我快步奔走,樓梯便和著我腳步的節奏歡快的唱。老人去給我泡茶我打量著房子,老人似乎很喜歡栽花陽台上滿是花草,尤其是蝴蝶蘭。百般無聊我又挑起那些胭脂盒,東嗅嗅西嗅嗅。女人對香味總是特別的敏感。房內似乎有著另股香,嗅著嗅著就往老人身上去。
那是股油彩香混著胭脂香的奇特味道,“爺爺,有沒有人說過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別。”隻是隨意的一句,他突然僵住了。
窗外的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一個女孩一個老人。茶香四溢,老人取出珍藏的照片像想起了什麼成年往事緩緩開口,“和你說個故事吧,這個故事我從未和人說過。”我繞有興致地捧起茶。
“我們的相遇再平常不過了,他是個澆糖人的手藝人我是個戲子。那個年代的藝人無非就是混口飯吃,不像現在的什麼藝術家,人見著老師長老師短的叫。那時藝人們地位低微,而戲子更不用提。”
褪下青衣,卸去油彩。徽州的街道煙雲飄遙,黃昏的街口處,他遇見了他。他叫莞陶,這是他的藝名,是個戲子,他叫秦卿,是個澆糖的手藝人。
很多時候很多人,注定要相遇。
餘輝印著秦卿的臉龐上淡淡的金光,少年笑得淺宛問道“想吃糖人嗎?”莞陶也說不清是為糖還是為他,竟鬼使神差走了過去。“幫我賣糖人做為酬勞我請你吃糖人如何?”說罷他迅速從裝滿糖汁的鍋裏舀起糖汁,飛快地來回澆鑄,不一會一條栩栩如生的龍就成了,一氣嗬成毫不拖泥帶水。莞陶咽了口口水走向秦卿。
那年他十二,他十四。他們一起挖土豆,捅鳥窩,一起在徽州的巷裏叫賣。
“喂,青青,再過十日我第一登台,你會來嗎?”轉眼他十五了,生得越發清秀,秦卿有些猶豫隨後點頭一笑。莞陶不知他家中有一個病重的爺爺和弟弟,一家人指望他養活。
第一場戲,他唱霸王別姬,從那開始一唱三十年。對鏡梳妝,細細描摹,班主說了什麼他忘了,一心隻盼著那人能來。婉轉水袖間的玲瓏繡線,這一刻他是虞姬。第一登台緊張得幾次扭了腳,他咬著牙唱,始終不見那人身影。人影竄動,燭影搖曳,恍惚間不知今夕何夕。一曲即罷,台下一片叫好聲,他卻流了淚。
是虞姬的淚?是莞陶的淚?他不知。
人盡散去,褪了衣,他仍癡癡盼他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落何。”門外傳來秦卿的聲音,莞陶忍不住就接“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這是戲詞,他終是來了,推門出去寒風中單薄的身影像是候了許久。
“生氣了嗎?”
“不氣了,為什麼不進去?”
“我買不起票。”言罷二人都沉默了,“腳疼嗎?”莞陶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他在台上唱著霸王別姬,他在門外應著他的唱詞。他目望著遠方,他知道他的霸王正在門外。霸王在做什麼呢?賣糖人。
韶華易逝,轉眼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無論何時無論何事秦卿總會微笑著讓他,但有一事絕不肯退讓。莞陶是閑不住的性子又上樹又捅鳥窩,一個不小心從樹上跌了下來,其實有故意的成份。秦卿伸手去接,兩人摔成一團,在地上揚起塵沙。待塵沙散盡,秦卿紅著個臉讓莞陶快從他身上下去,莞陶不理會還蹭了蹭道“青青,你硬了。”
懵懂的年紀,友情裏何時萌發了別的情愫的種子。秦卿不再與莞陶親密,莞陶像妓院的老鴇一般抱怨是否是自己風姿不再了,惹得秦卿差點被茶水嗆著。
後來莞陶見了師哥被一位先生摟著出門,他才明白,原來男人和男人是可以在一起。那年的中元節,一片花燈中,他說要送禮物給他讓他閉眼,然後莞陶便吻了秦卿。海棠花壓枝,一片春色旖旎。他是霸王,賣糖人的霸王,他是虞姬,唱戲的虞姬。他們相擁著看遍春夏秋冬,“莞陶,有沒有人說過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別。”那是常年在戲班子熏出的油彩味,幾不可味。
時局動蕩,一個軍官看上了莞陶。莞陶對秦卿說,帶我走吧。白雪映著秦卿的笑容,很幹淨純粹。秦卿說好。但,秦卿卻食言了。碰上打戰,要抓壯丁,秦卿被抓了去。莞陶丟了傘瘋了般地撲上那群官兵,他哭了跪在白皚皚的雪地中,“求您行行好讓我也去吧,我什麼都能幹!”
“就你?羅副官的孌童,我們可不敢要!”一個官兵踢倒了地上的莞陶,白的雪白的天空世界是一片荒蕪。
“莞陶!”秦卿掙開官兵,忙扶起地上的人脫下自己的大衣為他披上。他驚恐地望著眼前人,憔悴消瘦的麵龐,蒼白的笑容,他撫著他的麵龐,來不及確定是真實,來不及在他鬢發邊落下吻官兵就上前將秦卿拖走。秦卿掙紮著回頭最後看一眼莞陶,將他的麵容烙在骨上,經過忘川水,邁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來世好把你尋。“莞陶,回家等我好嗎?”這次菀陶很聽話,點了點頭。
一等就是半個世紀。
“我們之間不曾有過諾言,甚至一句愛。我在徽州等不回他,帶著他送我的蝴蝶蘭就到麗水來,這是他的家鄉。”老人撫摸著那張泛黃的老照片,上麵是一位穿著戲裝的男子和一位布衣男子。“我一直相信他就在我身旁,從未離開。”
夜漸深了,恍惚間我放佛看到有一雙無形的手搭在老人的肩上。秦卿微笑著默默注視著莞陶,他真的從未離開。是否真的有那種感情,值得我們用一生去等待去守候。我想我也許有了答案。
陽台上的蝴蝶蘭開得正盛,我記得蝴蝶蘭的花語是我愛你。這是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我愛你,一段等待半個世紀的愛戀。
彼年豆蔻,誰許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