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天已大亮，素已在門口抬頭望一眼碧藍的天，陽光燦爛得像出匣金玉，琳琅錯耀。竟受不住這明豔的光線，抬手遮住眼睛，太陽還是昨日一樣的榮耀輝煌，但她，一夜之間，心境仿佛已悄然變更了。說不上是喜是憂，但一女子驟然失身，未免惶惶不知所措。再想想昨日那未婚夫的德行品貌，實在惡劣至極，幸好之前王家說要退婚，否則自己即便嫁了過去，也難有安穩日子。
    嬤嬤迎了過來，看她淩亂模樣，也知道個大概了，一麵扶她進屋，一麵吩咐了防下燒熱水，回身關上門，才問：“是誰？”
    門窗俱閉，坐在妝台前，鏡中的人兒麵色黯淡，不知是宿酒未醒還是歡愉過甚，原本清亮的一雙眸子此刻有些浮腫，昨日刻意畫出的劍眉也淡了許多。她有些煩躁：“不是王家那個。”說這話時，心中竟莫名的慶幸一番。眉頭也不由的舒開了。
    “也罷，王氏二公子風聞不好，姑娘也不用受那罪了。”嬤嬤念了句佛，為她卸妝解衣，看到她衣衫裏盡是痕跡，不語半晌，竟是抽泣了。素已心中一時也理不清，待熱水進來，默默起身沐浴去。
    一時浴桶中蒸汽氤氳，雲霧蔚然。她便在這浮梁漫屋的水汽中，任水浸泡著皮膚。有些燙，身體卻被熨得很舒服，思緒隨著水汽飛騰反複，最後卻像身上的汙垢一般，一一沉入水底。隔著黑漆描金畫牡丹屏風，她道了一句：“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不是？”
    嬤嬤捧來一襲月白棉布衫子，道：“姑娘今早做打算。不過，王家遣人來了，問姑娘聘禮如何置辦？”
    在水中浸泡太久，她的皮膚有些發白，看著嬤嬤，險些將銀牙咬碎：“竟有這等事！”
    王家本嫌她家道沒落，結姻無益，故退了婚。隻是昨日叫那王二公子看去容貌，腹下癢動難耐，一時放不下，便回家對二老軟磨硬泡，說非娶不可，王氏夫婦無奈至極，便厚著臉皮遣人來了。
    家中無長無男，事事皆自做主，素已沉吟半晌，拿定主意，命嬤嬤開箱取母親舊時穿的一襲衣裳出來，衣裳是墨綠色纏枝蓮織金交領長衫，卻因年歲久遠，顏色已是半舊，下麵是一條緋紅織金馬麵裙，也是母親的舊物。開了妝匣，梳上婦人發髻，戴著赤金紅榴石步搖，素臉勻上脂粉，柳眉描黛，一時間顧盼生非，好不隆重。
    王家二公子雖不肖，但到底是大家族，此刻遣來的是一位莊重得體的嬤嬤，據說姓李。她見到她這般模樣，竟有些難以自持。見了禮，各自續上茶水，李嬤嬤倒有些難開口了。素已撇去茶上浮沫，一口緩緩進腹，方放下茶碗，看看這嬤嬤，心中拿捏著分寸。屋內寂然，隻聞瓷器與茶桌輕聲相碰，她一手攏入袖中，暗自握拳，麵上早已燦然一笑：“昨日正是因此事，方勞煩貴府二公子出來隔簾相見。”輕咳一聲，“嬤嬤年長，供奉王府中，人情往來自見慣京都官場沉浮之事。我家父母皆歸，親戚寥落，盡我孤女孑然一人，依仗些祖產度日，而今凡事也尋不到個人來商量，隻有自生自滅罷了。門第寥落，唯恐後身無傍；母訓未及，唯恐無益於侍奉姑舅；兄長無依，唯恐無益夫君前程。故自知蓬門小戶，顏色鄙陋，難入高門宅第。貴府退婚，自是感激不盡。”說罷，起身便是一禮。
    那李嬤嬤自不敢受，忙起來扶住：“老奴惶恐。”想了想，道，“娶婦當娶賢，小姐本負盛名，而今老爺夫人雖去，但也能自顧家業。隻不過……”她上下看她裝扮，左右開不了口。
    素已笑了笑，伸手彈衣：“自貴府退婚，我便自作主張了。丈夫出海做些小營生……”說罷低頭，想著昨夜之事，臉上逼出一抹羞紅，螓首抬起，心下篤定“還請嬤嬤回去如實稟報，小婦人感激不盡。”
    李嬤嬤也不多說，竟是送了一口氣，一句“也好”過後，便帶人匆匆告辭了。一來一去，看得小丫鬟一驚一乍。嬤嬤在旁看著，眉頭與皺紋簇成一團：“恐怕這番下來，對姑娘名聲不好吧。“
    天空高晴，正是孤蜩吟唱群雁飄飛之季，飲下半盞殘茶，涼意穿腸入腹，驀然天邊有孤雁一聲嗚咽，淒然高厲。她頹然獨坐在廳中，外麵的陽光明麗如盛開的海棠，卻因秋氣肅殺，溫熱已漸衰。這肅殺浸入了素已的心中，手上撫弄著袖子邊上的織金花卉，她的聲音有些蕭瑟：“這怕什麼，而今也就隻剩我一個了。”
    聽了這話，嬤嬤終究是憂心的：“冒昧問姑娘一句，可知昨日之人是誰家公子？”
    素已低頭，心中五味雜陳：“曲子堯，在編修院供職。”末了，加上一句，“未婚妻陳郡謝氏。”
    嬤嬤沉默良久：“姑娘此刻與王家的糾葛，也算有個了解了。若王家顧些臉麵，不說出去也就罷，若王家有張揚出去，姑娘孤身一人，在這京城恐怕是難以立足了。若是姑娘願意，想來這曲編修也不敢推諉，隻不過去了是受些委屈的；若姑娘不願意，請恕老奴冒昧，姑娘需盡早為自己打算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