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命想要提醒明達，已經晚矣，知道明達向來是百毒不侵，下意識的從懷中掏出醉紅顏撒了出去。
    醉紅顏可以說是無命穀最毒的毒藥，任何人隻要沾上一點，都會在瞬間心脈俱斷，因為速度太快，甚至來不及反應，人死時就仿若是睡著一般。
    皇甫素文中毒倒地，而明達注意到無命的動作，想要阻止已來不及，隻得以身代替擋住追心麵前的毒粉。
    追心背對著無命，並無所覺，隻看到明達身子衝了過來，收劍已來不及，劍身直直的穿過明達的身體，從背後刺了出來。
    “小達！”
    無命倉惶奔過去，將明達抱在懷中。
    把脈喂藥，無命痛心的發現，追心的劍切中的是明達的心脈，縱使是他，也乏力回天。將所有療傷的丹藥喂給明達，卻也隻可以讓他多活上一刻半刻。
    追心愣愣的看著占滿血紅的劍，倉惶的搖頭。他不想殺了明達，他不想，他竟然殺了義父的親生兒子，他怎麼對得起義父，怎麼對的起素言？
    “啊……”
    到底是個孩子，追心承受不住，倒地痛哭。
    同一時刻，皇甫雲和皇甫憶心趕到，皇甫憶心一直便懷疑皇甫素文想要殺害明達，取而代之，秘密安排了人監視，卻不想還是晚了……
    看到混亂的一切，皇甫雲痛苦倒地，幾乎無法喘息。他的孩子們……
    皇甫憶心將神誌已然崩潰的追心抱在懷裏，痛心的望著已然死掉的皇甫素文，和滿身鮮血的明達。
    明達幾乎迷離，卻笑的開心：“無命，我好開心。我救了素言的弟弟，已經不會覺得虧欠他了，所以，現在我可以專心的愛你了……”
    無命緊抱著明達，隻覺得心像是撕裂一般的疼痛，痛的幾乎說不出話。
    明達轉頭看著憶心與追心兩兄弟，淺然而笑，沒有半分怨懟，隻餘下純淨：“父親，請你們幫我照顧了。”
    憶心抱著追心，痛心的點頭。看著遠處一夕之間蒼老的皇甫雲，花了半生時間，養了四位養子，花了半生時間，為明達鋪好道路。到如今，一切卻都沒了意義……
    “無命，帶我去那邊好不好？我想單獨和你說說話。”
    無命點頭，抱著明達走到一側的樹蔭下。
    對於無法使用內力的無命來說，明達的體重早已超出了他的負荷，但是無命卻依舊不肯將明達放下，一直抱在懷中。
    “無命……”
    扯了扯無命的衣袖，明達淺笑：“無命，不要再皺眉了，日後沒有我在旁邊討你開心了，所以你要自己多笑一點。”
    無命沒有應答，深幽的眸子直視著明達。
    血流的越來越多，明達虛弱的唇色發白，卻有一件事如何也放不下，歎息：“無命，我都快死了，可以問個問題嗎？”
    無命點頭，將臉頰貼在明達冰冷的額上。
    “咳咳，無命，你為什麼老是躲著我？我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但是為什麼不肯接受我呢？”
    頓了頓，明達似乎感覺到冰涼的液體落在額頭，想要去驗證這是不是無命的淚，無命卻緊緊的將明達的頭埋在他的懷裏，不肯給他驗證的機會。
    明達輕笑：“你不讓我看，我就當是你哭了哦。”
    無命緊緊的抱著明達，聲音嘶啞的道：“三百多年了，我的記憶，已經有三百多年了……”
    明達驚訝：“三百年？無命不是人嗎？”
    怪不得總覺得無命很奇怪，這樣的話，就解釋的通了……
    無命含淚笑罵，神色卻絕望：“笨蛋，我怎麼可能不是人。我也會病，會死，會投胎轉世。隻是記憶卻一直帶著罷了……”
    明達忽然想起無命的那一句：‘痛苦的，不是死，而是求死不得’，一直帶著記憶，卻一次一次的轉生，這該是何種的痛苦？
    明達倔強的握住無命的手，道：“不用怕了，以後都不用怕了。我會在冥府等著你，隻要你不轉世，我也不會轉世，你不喝孟婆湯，我便也不喝。到時候，無論上天還是入地，我們都在一起。你不會在獨身一人了……”
    雖然強自鎮定著讓語氣不顯得太過於虛弱，卻有一口濁血控製不住的上湧，噴在無命胸前的青衫上，染出不詳的暗紫色。
    無命緊緊的抱著明達，隻是應答著：“好，你在那等我，不用太久的，在那等我……”
    直到明達微笑著閉上眼，無命再也控製不住，淚順著眼眶滑落，哽咽了幾次，終於還是忍不住，痛哭出聲。
    他真蠢，這麼久的時間，他為什麼要躲著？他真傻，竟然以為不去接受，等離別的時候就會好過一點。可是事實上，他好悔！
    那麼久的時間啊，他竟然沒有好好珍惜，他好悔！
    “啊！………”
    許久許久之後，明達的身體已然冷透了。
    夜晚的風吹過，凍的無命微微瑟縮了下，卻將外套脫下來，穿在了明達身上。
    “乖孩子，我知道你怕冷的，放心，有我在，以後你再也不會受冷了。”
    抱著明達，無命步履踉蹌的離開。他要回去無命穀，帶著他的孩子回去無命穀，那裏才是他們的家啊……
    另一邊，皇甫憶心抱著追心跪倒在地：“義父，是憶心教導不善，請不要怪追心，一切都讓憶心來承擔吧！”
    “孩子，我的孩子……”
    皇甫雲神色蒼老而茫然，忽而沉痛思索，忽而又笑，竟然已經瘋了。
    看到無命抱著明達出來，憶心再次向無命跪拜。
    “是憶心教導不善，我願意一命抵一命，隻是追心還小，請你原諒。”
    無命輕笑，神色淒然的搖搖頭：“幫明達照顧好皇甫雲吧，明達雖然從來不說，但是他真的很在乎你們。”
    抱著明達走遠了些，終於還是忍不住，舍不得讓那個孩子獨自背負著別人一切的抱怨與不滿。無命將明達放在樹下，轉身麵對皇甫憶心。
    “你想知道明達生母的事情嗎？”
    皇甫憶心點頭：“我知道的，義父自幼便跟我們提起。義母是他青梅竹馬的表妹……”
    無命搖搖頭：“不，明達的生母並不是皇甫雲的表妹。”
    皇甫憶心驚訝的盯著無命：“你說什麼？！難道明達並非義父的孩子？！”
    “明達自然是皇甫雲的親生兒子，隻是，他的母親卻並不是什麼華素心，更不是皇甫雲的表妹。皇甫雲的表妹華素心在他娶妻時離家出走，因為不諧世事，餓死在路上。明達的生母叫牡丹，是洛陽的名妓，上香時發現素心的屍體，發現與自己頗為相像，又衣著華麗，所以將素心的衣飾都留了下來。後來皇甫雲大肆追查華素心的下落，牡丹便帶著素心的衣飾去了……”
    說罷，嘲笑的望著皇甫雲：“所以，他迎娶了多年的女人，從來便不是他心愛的女人。而明達不願意回去皇甫山莊，隻是不願意讓你們知道這一切。他寧願你們把皇甫雲的妻子想象成那個仙女般的華素心，而不是一個連親生兒子的命都不會在乎的妓女。”
    說完，不顧憶心驚愕的眼神，無命抱著明達遠去。
    因為有丹藥護身，走了多日，明達的屍身依舊不腐不化。
    直到路過小東湖，無命恍然間想起，那日明達喊熱，便是被惱怒的自己擊落在這湖裏……想起當時的情景，那時明達不知想起了什麼，笑著在湖水裏嬉戲……
    又聯想到了無命初學遊泳時的情景，想起那一雙狡黠清透的眸子。
    望著湖水，無命似乎受到了誰的引誘。
    下去吧，下去吧，下去，便可以一直陪著你的愛人了……
    著迷般的走進水裏，水沒過口鼻，最後映入腦海的，是四歲時，玉娃娃一般的明達。
    坐在高高的樹上，淚珠一顆一顆的滾珠，嘴裏還喊著，無命，我沒有跟別人離開，我在等你……
    他的孩子，他的小達啊……
    緊緊的牽著明達的手，隔著湖水，無命看向天邊的月亮。忽然覺得，這次他真的活的太累了……
    水漫過無命的口鼻，終於，無命得償所願的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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