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秋更衣，淨石河畔，迎來沉寂數年後的盛會喧騰。
    喪滿除服儀式，及雲隱與藍幻的訂婚之禮，於今日同時進行。
    三年守喪生活：素服，麻履，戒葷腥，居室中，禁舞樂……日子雖清簡到了極點，但因可於雲隱朝夕相伴，往來傾談，卻也不覺無聊。
    然而，這種日子走到今天，也終於到了頭。
    雲隱二十有四，我和藍幻年逾雙十，這樣的“大齡”青年，在貴族人家少之又少。
    若非母親猝亡，族中怎可能放任我們如此虛度流年？男大不婚，女大不嫁，對於顯赫桃臨的第一貴族桃氏，已成為礙眼度日漸高升的恥辱。
    除服完畢，換上外粉內紅、金絲描邊的宮裝禮服，我抱著一臉不鬱扭來擺去的斐兒倚坐上席，等待訂婚吉時到來。
    半月前，我拉著斐兒小心翼翼問：“寶寶，過陣子，你隨父親住到汲影軒去，好麼？”
    斐兒不解：“父親？”
    我道：“就是爹爹。”
    他想了想，說：“隨便。”又想了想，問：“娘也去麼？”
    我微笑：“娘不去。不過……到時候藍姨會去，以後晚上讓藍姨陪斐兒覺覺，好不好？”
    他不幹地嘟起了嘴：“為什麼？我不去了，我隻要娘！”
    我盡量淺白地告訴他，藍姨會嫁給他爹爹，成為他真正的娘，以後斐兒要叫爹爹“父親”，喚藍姨“母親”，叫娘“姑姑”，再不能像如今般稱呼。
    斐兒低頭呆想一陣，終於明白我所言何意，突地撇嘴“嗚哇”一聲，眼淚像斷線珠子樣滾滾而下。
    “嗚嗚……不要……我不要……我隻要娘隻要娘……”
    我抱著他安慰，告訴他，以後除了跟著父親住和叫娘“姑姑”外，其實也沒什麼變化。但四歲的小孩子一旦哭鬧起來，根本無法聽進其他的話。
    他隻是一直嗚咽著說：“我不要……我不要……”直到哭累了睡去，夢中還一下下抽著氣嗝。
    房中一時沉寂，三個人大眼瞪著小眼。
    看著斐兒，雲隱閉眼沉默，藍幻失落無奈，而我——明明不願卻不得不將愛人交到他人手中的我，心頭苦澀一陣濃似一陣，滋味委實難受。
    藍幻，也就是清霄，苦笑著說：“小斐兒從此恐怕會恨我。可這件事，不得不為，也沒法子。”
    雲隱低聲道：“待他長大，總會明白的。隻是，對不住你……”
    清霄依舊苦笑，搖頭不語。
    之後，斐兒待藍幻再不似從前全心親近，滿懷信賴，總是避他遠遠的，也不再喚“藍姨”。藍幻靠近他，他隻像躲壞人一樣，躲到我背後做鬼臉。
    藍幻表麵淡淡，雖沒說什麼，我卻知道，其實，他的心底透著涼。
    如今，這場不得不為的訂婚儀式，終於開始。
    身著盛裝的雲隱與藍幻在鋪了紅毯的高台上，步步走近，互換桃木樟枝，以示永結同心。
    九月的秋陽照在兩人身上，君子如玉，美人其姝。
    好一對璧人！
    好一對天作之合！
    明明知道，藍幻嫁雲隱，雲隱娶藍幻，這是解決兩人婚事的最好辦法——嫁給雲隱，魂為清霄的藍幻從此不用再為行“婦道”提心吊膽；娶了藍幻，總比將來娶進某個居心叵測的陌生女人更強，不是麼？
    沒錯，就是這樣……
    沒有錯……
    然而，隻不過……如此一來，煢然孤立的我，又被置身何處，將何去，何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