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透過母親頸肩空隙看見父親茫然蒼白的神色。很明顯，父親聽懂了母親的話，原本緊攥斐兒小胳膊的手，漸漸鬆開。
    “喂，你有沒有搞錯！你教出來的好兒女！出了這樣的事，還敢在老爺麵前胡說八道，妾身若是你，早躲在房裏沒臉見人啦！”
    丹夫人對著母親出言不遜，我一掙紮想要爬起來，卻被母親摁住。隻聽母親淡淡道：“晉氏，我一向忍你，並非怕了你，隻是懶得與你爭，而且，我不想老爺難做。”她回首看父親一眼，又收回視線，繼續道：“我的兒女有沒有怎樣，我比你清楚，他們都是好脾氣的孩子，卻絕非任人欺淩之輩！做人不可太絕，最好見好就收。‘人無千日好’，你以為，老爺舍了我娶你，將來，就定不會舍了你複娶他人？”
    “你！”丹夫人氣結。
    母親不理她，又說：“我護得住短的日子也到頭了，你不好好經營人緣，隻怕將來進了新主，你的日子會很難過。”說罷，母親歎口氣，一手撫我的臉頰，一手為斐兒擦眼淚：“姑侄倆長得相像本是福氣，到了我們這兒，怎麼就被想成這樣？小姝，母親快不在了，這時候，你哥哥又不在身邊，將來，你可怎麼辦？好孩子……母親的好孩子……母親知道你和小隱是清白的，對不對？”
    我說不出地悲傷，淚流不止，話也哽咽在喉，隻會猛點頭。
    母親欣慰地笑笑，吻了吻我的發頂，輕聲道：“其實，為娘的最後最擔心的，就隻剩你的歸宿。小姝……可惜，小隱不在這兒，我見不到他最後一麵了……小姝，如果小隱在這裏，我會親手把你交在他手上……都是我的孩子呀……唉……你們，也都長大了……”
    母親漸漸滑跪下來，雙臂始終把我們攬得緊緊的。細如風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終如風中流雲般，消散在這沉沉黑夜間。
    我不敢放開手，真怕她就這麼攤散在地，無聲，無息，再不會對我微笑。曾經對我最好的人慢慢冰冷，成為了一具屍體。
    不敢相信……我不信……
    祖母夫人慢慢走過來，取出絹帕細細幫母親擦幹淚痕，而她，已是泣不成聲。
    十多年來，我第一次見她如此有情的表情，然而，卻是在此時。
    真是諷刺。
    不該回來。是我，害死她。
    說不清是何種情緒作祟，我一邊流淚，嘴角一邊淡淡淺笑，這笑的意義很多重，隻是沒有哪一重，代表的是快樂。
    肩膀猛地被人抓著往上一提，臉頰一邊各自狠狠挨了一個耳刮子。父親把我扔在地上，赤紅著雙眼朝我吼：“桃雲姝，你回來幹嘛！是你氣死她！是你氣死她！！！”震聲未散，他已抱著母親的屍體跑出簷廊。
    我想笑，最近似乎總被別人當垃圾扔。雲劍還好，扔了就扔了；可是我爹，還附贈兩個耳刮子。
    又很想理論清楚——他說的那句話，好不負責！氣死母親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嗎？不是吧！這其中，他老兄恐怕還得占大半光榮！
    可是……
    沒錯。
    他吼得也沒錯，是我氣死母親，確是我的錯。至於誰的責任多少……我好累，也懶得再爭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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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族死了長房主母，喪禮辦得異常盛大。
    我身披重孝跪在靈前，向那些舉哀吊唁的來賓們磕頭謝禮，眼淚不幹是喪時禮節，然而我此時淚流不停卻是發由真心。除了哭泣，我實不知該用何種方法，來表達對母親的思與愧。
    父親不準斐兒戴孝，我無力多言，藍幻卻道：“小斐兒長得一張桃族臉，外人一見便知他出身，若硬是不準他服喪，欲蓋彌彰，反是不妥。”聞言，父親才鬆了口，讓斐兒穿與藍幻同樣的大功喪服。
    母親去世，父親仿佛一夜之間回心，忽憶起當年舉案齊眉時，身邊陪伴的伊人情深。他不但紅著眼題了數首挽詩置於神座前，因見雲隱一時趕不回來，還讓恒兒著斬衰，代替長子守靈待客。丹夫人不願意，仗著懷有身孕到靈前鬧了一次，結果父親一巴掌下去，打得她現在還躺在屋裏不能起身。
    我冷眼看著這些鬧劇，心裏並不覺得有多快意。倘當初桃謹文能有今日半分決斷，那麼現在，他也用不著在這兒故作深情。死者已矣，如今做得再好看，還有什麼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