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閻氏在她將藍幻送到桃府的第二天，便向我們辭行了。
    冬風寒冽，再配著離情，府門前，一群女人哭的稀裏嘩啦。
    藍閻氏把她的親信侍女全留下來，自己隻帶兩個中年仆婦，輕車簡裝上了路。
    她走得及其不舍。
    直到好遠了，還見她把頭探出窗外，淚眼模糊，久久凝視著此刻正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自出生以來，就從沒離開過身畔的獨生女——藍幻。
    我見此情景，也不覺紅了眼圈。雖然活了幾十年也沒做過母親，但也好歹能體會那句“可憐天下父母心”。
    轉過頭，直直撞進一雙眼裏。
    這雙眼的主人，也是此場離情的主角之一——藍幻。
    清秀未脫稚氣的小臉如此淡然……不知情的人見到，說不定還以為是桃府死了哪位主子，而這小女孩，隻是不相關的過路人。。
    她看也不看那漸行漸遠的馬車，以及馬車中，正因與她分離而涕淚橫流的女人。
    她對身邊的啜泣哀愁置若罔聞，隻目不轉睛，將鵲般清靈的眸子，定在我臉上。
    一時間，我這善於隱藏偽裝、心理年齡三十有五的人，竟有種被看穿靈魂之感。隱隱覺得心慌不已，卻仿佛受了蠱惑，雙眼被那雙清光盈盈含著憂傷的眼瞳吸住，不聽使喚怎樣也轉不開。
    為什麼，你麵無表情？
    藍幻……
    為什麼，你又如此悲傷？
    “回了吧。”
    當我還在盯著藍幻發愣時，雲隱輕手摁摁我的肩膀，幫我找回思緒。
    點點頭，牽了他的手往回走。
    不愧是大家府邸，連正門的門檻也比別家的高。
    雖然我們過得去，但出於禮節，雲隱得先行進門，然後伸出手來將女眷們一個一個地接扶進去。
    在我之後就是藍幻。雲隱照例去扶她，可她竟擋開了雲隱的手，裙擺一撩就跳了過去。
    她站在通往內庭的台階上，好整以暇理了理略微有些飄散的衣裙，那瀟灑的模樣，看得我們目瞪口呆。
    雲隱還站在門檻前，但已收回了手，負在身後，眼中對藍幻進行打量的神色，已帶上“有趣”二字。
    “你……”我用厚厚的衣袖輕輕地掩了口，試圖壓下心中的詫異與驚疑：這孩子，真是……
    ……有個性……
    藍幻嫌惡地瞪向雲隱，又飛快將眼神收回，稚氣而好看的小臉，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漲得通紅。
    隻見她用極不符合其年齡的熟練撇了撇嘴，脆生生地丟出一句：“不要把我當女人！”
    眾人齊齊僵立，都以為，自己方才幻聽——
    誰也沒想到，看起來那麼文靜秀麗的藍幻小姐，說起話來，竟是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厲害角色！
    我偶然側首，訝然——雲隱那張一向月明風清的俊臉，剛才，不會是黑了一下吧？
    有趣，有趣！
    望望雲隱，又望望藍幻，心生佩服——這個姑娘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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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幻，果然人如其名，讓人摸不著本性。
    她對身邊任何人都態度冷淡（當然，這可以理解為她初來乍到，還與眾人不熟）；她換衣疊被，除實在不適合小姐做的家務外，幾乎事事親為。
    我很驚奇，因為在貴族小姐中，會這麼處事的人很罕見。
    不，應該說，根本沒有！
    這就讓我很好奇，她在定州時到底受著怎樣的家庭教育？看她那貴氣不凡的母親，也不象這麼民主的人才對！
    而且，藍幻對女性同胞，好象有著特別的疏離與不屑為伍。
    從見麵以來，她一直沒跟我們說過話，可一開口，就是那句語噎死人的“不要把我當女人”！
    後來，回到小榭準備歇息，我看她孤身可憐、寄居他鄉，好心地邀她同睡，結果被她死瞪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沒法子，隻得暫時用隔扇另辟一間屋子出來供她睡一晚。
    熄燈後，我久久難以如眠，眼前一直閃現著剛才藍幻瞪我時的眼神，以及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那好像是恥辱，又好像是痛處，就像一隻為自己被踩到的尾巴叫屈的，貓。
    真的很好奇，那麼個小小的腦袋瓜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有些自嘲的歎口氣：桃雲姝啊桃雲姝，你也不算是青蔥豆蔻的年輕人了，怎還會有這麼多的好奇心，連點兒成熟氣質都沒有？
    在錦緞枕上搖了搖腦袋，再次歎氣後，我噙著不明所以的苦笑，讓意識漸漸模糊……
    額……我的脖子！
    空氣一點點流失……
    不能呼吸……好辛苦……
    我的大腦陷入一片渾茫，誰，扣住了我的頸？！
    直覺地抬手去摳那人的鷹鉤爪子，喉嚨裏憋了半天，才發出一個破音：“化學老師……”結果，那隻手慢慢地放開了我，繃緊的心猛然鬆弛，一顆懸空的石頭落了地……
    睜開眼，溫和的陽光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再由碎花紗帳層層過濾，終於在小小內室投落斑駁暗影，撒在我的蘭木鏤花床上……撒在，我的臉上。
    忽從惡夢中驚醒，還有點不知今夕何夕。
    想要伸出手來，放在眼前打量打量，卻發現雙手正死死的拽著被子，而被子，緊緊地壓住了我的口鼻。
    難怪呢，會做這樣被人扼喉的噩夢……
    輕笑出聲，掀開帳幔翻身下床，竟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覺，隻是，不知是那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
    “嗬嗬……”隔間有人？
    我一愣：這聲音是……
    忽然想起來，我這屋子裏還住著一個人，那位令人匪夷所思的藍族小姐。隻是，她不是很冷淡的麼，又幹嘛在這大清早，跑到我的床前來癡笑？
    雖是冬天，但這內室暖閣卻十分溫和舒適。所以，我也沒召丫鬟，隨手披了件外套，便掀簾出了寢間。
    果然，坐在隔間，正以手支在圓木桌上，笑得與昨天那個小“冰美人”判若兩人的女孩，不是藍幻，還能是誰？
    “桃三，今天天氣不錯，陪姐姐園中逛逛，可好？”她笑眯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她的真實情緒。
    “桃三”？“姐姐”？我一時間有點吃不消，怎麼睡一覺起來，她就轉性了？
    見本人呆著不動，她跑過來拉我的手臂。突然，注意到我隻穿著件單衣，眼神閃了閃，一溜煙跑進內室，從櫃裏翻出套家常貴族童女冬裝，三下兩腳就給我套得服服帖帖。動作之熟練，看來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