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將至，過年的喜慶還沒有散盡，菜場上人山人海。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一個有些消瘦的少年在菜場裏穿行。男人緊緊地皺著眉，捂著鼻子；反而那少年卻左顧右盼，開心得很。
    
    “哥，我們晚上吃魚吧好不好？”哈雷跑到一個賣魚的鋪子前，不怕髒地用手戳了戳白花花的魚肚子。
    
    白渺澴捏著鼻子，臉快要皺成了一團。“這很腥啊，不要吧。”
    
    “生的腥，熟的鮮嘛。哥我要吃，買給我啦！”哈雷拖著他使勁地撒嬌。
    
    “我先說我可不會做魚哦。你會嗎？”
    
    少年點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
    
    白渺澴無奈，忍著腥味走上前去跟老板殺價。唾沫腥子橫飛了半天，終於拎回來一條滑不溜秋的大鯉魚。
    
    這是哈雷“回家”的第三天。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幹淨，但是在床上躺得快要發瘋了，所以硬央求白渺澴帶他出去。本來白渺澴是打算帶著他坐車兜一圈風再回家的，誰知途徑這個該死的菜市場在趕集，就倒黴催地被少年拖下車進去逛了。
    
    白渺澴從小生長在有錢人家，哪裏來過這種地方？他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哈雷會對這種集市感興趣。
    
    兩人被人群擠著往前走，忽而聽到前麵有人叫賣麻辣燙。
    
    哈雷眼睛頓時發出了饑餓的綠光，奮不顧身地向前衝去。
    
    “喂，小子！”白渺澴一個措手不及沒拉住他，在他身後驚叫道。
    
    但是哈雷已經在那小攤上坐了下來，並且讓老板拿來了菜單。白渺澴萬分無奈地擠過去，怒視著一臉興奮的少年。“你是豬嗎？看先吃的就像奔命一樣。”
    
    “你不要這麼說豬嘛哥，豬其實沒有那麼貪吃啊。”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比豬還要貪吃嘍？”
    
    哈雷抓了抓後腦勺，傻兮兮地一笑。“也不是啦......我、我......反正這個麻辣燙很好吃啊，哥你和我一起吃吧。”
    
    白渺澴瞪著他。“吃屁啊，在這種地方你也吃得下東西?惡心不？”
    
    他聲音稍微大了點，被那擺攤子的老板聽到了，換回一個惡狠狠地大白眼。
    
    哈雷尷尬地衝那老板笑了笑，扯住白渺澴的袖子狠狠一拉，把他拉得坐在身邊的凳子上。“哥，你不要那麼說。這個很好吃的！”
    
    白渺澴懷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你不是失憶了嗎？”
    
    哈雷摸著後腦勺，也是一臉困惑。“是哦，我怎麼知道，我應該是失憶了啊。但是我一看到‘麻辣燙’這三個字，就知道這一定很好吃，必須很好吃！”
    
    “這很髒啊，吃了要拉肚子啊。”
    
    此言一出，哈雷忽然如同被雷劈了一樣，訥訥地望著白渺澴。伴隨著劇烈的頭痛，腦海中閃過一連串破碎的影子，但是卻銜接不起來。哈雷緊緊地抱住頭，滿臉痛苦。
    
    “小子，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哈雷痛苦地搖頭，腦海中卻依稀回蕩著一個似乎陌生，卻又似乎很熟悉的聲音。
    
    “少年......少吃點......小心拉肚子......”
    
    眼淚洶湧而出，一股莫名的心痛湧了上來。
    
    白渺澴有些慌了，手足無措地把他圈入懷中，拍著他的背輕聲安慰：“喂，別這樣啊。你要吃我買給你，別想了好嗎？什麼都不要想，專心地吃就好了。”
    
    “可是哥，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這裏好痛......”哈雷眼淚汪汪地指著自己心髒的地方。
    
    “不是吧？你有心髒病啊？”
    
    “不是真的疼，是那種疼，就是那種......你明白的。”
    
    白渺澴望著他，沉默著。心痛的感覺，他怎麼可能不明白。
    
    安靜了片刻。白渺澴忽然誇張地笑出聲來，敲了敲少年的頭。“唉喲，你這個傻蛋，好端端的怎麼那麼多怪毛病。你要吃什麼趕緊點，不然回家。”
    
    少年一聽，急道：“不行！我要吃我要吃，”
    
    說著，他手忙腳亂地拉過菜單看起來。白渺澴望著那張還兀自帶著淚珠，卻一臉專注的麵孔，臉上浮出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笑。
    
    真是個單純的家夥啊。
    
    
    
    
    在集市上逛了個酣暢淋漓，回到家時哈雷心滿意足，白渺澴卻是苦不堪言。
    
    他最喜歡穿白色，平時出門都是白衣白褲。那髒兮兮的菜場，地上是雪水化掉後和塵土混在一起的汙泥，空中是小販們大聲吆喝時噴出的唾沫腥子，簡直把他惡心到半死。最可惡的是，逛了一圈唯一買下來的那條魚，還是他提了一路。
    
    一進門他就把那條魚甩給哈雷，無比憤怒地看著自己被泥水染成灰黑色的褲腳以及大衣上的泥點，吼道：“你最好給我把這條魚給我弄好，不然我就把你弄了！”
    
    說罷，他怨氣朝天地衝進浴室洗澡換衣服去了。
    
    哈雷瞠目結舌地看著男人高大偉岸的背影，然後撇了撇嘴，嘟囔道：“切，真是小氣的家夥......”
    
    白渺澴家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中間擺了個吧台，上麵低低地懸著一盞現代風格的三色吊燈。哈雷走過去，把那條鯉魚連同塑料袋裏的水一同倒進洗手池裏，然後拿出菜刀準備把它開膛破肚。
    
    誰知那條魚活潑得很，在池子裏啪嗒啪嗒地跳地跳得十分歡暢。哈雷舉著菜刀瞪眼望著它，覺得如果這麼一刀劈下去似乎有點慘絕人寰。
    
    “喂，你老實點啊，你這樣我怎麼砍啊？”他瞪著那條魚說道。
    
    那條魚卻蠻不講理，跳得更歡了。
    
    “我叫你老實點啊，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那魚翻著白眼瞪著他。我跳，我就跳。我跳跳跳。
    
    哈雷被魚激怒了。他放下菜刀，伸手抓住鯉魚的肚皮，忿然說道：“臭魚，你想打架嗎？”
    
    那魚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在笑他笨。緊接著，大鯉魚的身子猛地一扭，便從哈雷的手中滑了出來，摔到了地上。
    
    “好哇，你真的想打架啊？看你的樣子似乎肌肉挺發達的嘛，行，今天就把你打得滿地找牙。”哈雷說著飛撲過去，那鯉魚卻又往前跳開了些許距離。
    
    哈雷再撲過去，但是這一次卻不慎絆在了一個矮腳椅上，整個人便猛地向前栽去。臨落地前，他想抓住一旁的茶幾保命，但是後果卻是連同茶幾上的幾隻水晶高腳杯也一同掃在了地上。
    
    稀裏嘩啦。
    
    叮鈴咣啷。
    
    “吱呀”一聲，白渺澴光著身子從浴室裏跑了出來，把臉朝地姿勢及其不雅的少年拉了起來。“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頭暈？還是頭痛？”
    
    哈雷揉著摔痛了的膝蓋和胳膊，扁了扁嘴，指著地上仍然在亂跳的魚，憤怒地說：“都是它！到處亂跳，害我摔跤！”
    
    白渺澴瞪著他。
    
    “你看我做什麼？”
    
    “就這樣？”
    
    “是啊，就這樣嘍。”
    
    白渺澴劈手給了他一記爆頭掌，吼道：“我在裏麵洗澡差點被你嚇出心髒病來你個小王八蛋，給老子把這裏收拾了不然老子收拾了你！”
    
    哈雷抱著腦袋，縮著脖子看著他。“又不是我的錯！明明是那條魚很討厭嘛！”
    
    白渺澴跨過水晶高腳杯殘破的屍體，抓起那條魚，然後又走到廚房那邊，輕而易舉地把魚扔進了水池裏。轉過身，他滿臉黑線地瞪著少年：“我說，你被一條魚欺負，弱爆了簡直。”
    
    “哪有？明明是那魚——”
    
    “好好好，是那條魚太猛，你打不過它，可以了吧？”白渺澴打斷他話頭，一邊回頭向浴室走去。“把地上的杯子給我收拾幹淨，那套杯子花了我五千多塊錢......以後你就給我做家務還債吧。”
    
    隨著他話音落去，浴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哈雷悶悶不樂地蹲下身去收拾那堆殘渣。真是小氣的男人，明明是那條魚欺負人，他還偏幫那條魚，簡直太可惡了。
    
    不過想想......哥哥剛剛好像光著跑出來的。偷偷瞄了眼，他好像有腹肌......而且，是好多塊，一時間沒有數清楚。
    
    不知道為什麼，臉好像有點燙。
    
    他甩甩頭，把這種不自然的感覺拋開，蹲下身去收拾那堆水晶渣子。
    
    但是，似乎一切都在處處與他作對。他隻那麼一碰，破碎的水晶便把他的手割裂了一道口子，鮮血“啪嗒”一聲滴落在了地上。
    
    “啊——痛痛痛——”哈雷痛得大叫。
    
    咣當一聲，浴室的門又開了，白渺澴再一次裸奔了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
    
    哈雷無比哀怨地抬起臉，眼睛平視到的確是某人胯下的某個令人尷尬的東西。他連忙轉移視線，結結巴巴地說：“呃，沒事，就——叫著玩嘛。”
    
    但是白渺澴已經眼尖地發現了地上的血跡。他一把拉起哈雷的手，看到上麵的傷口，眉頭頓時皺成了一團。“我勒個去，你自殘啊？”
    
    “沒有，不是——”
    
    “想用苦肉計引起我對你的關注？”白渺澴臉色鐵青地瞪著他。
    
    “我哪有！”
    
    “我知道你沒有，你這種白癡怎麼會想到那種方法。笨到家了吧你，讓你收拾下東西你也能搞得頭破血流？難怪連一條魚也要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