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午時的時候，落成雙被樓下的喧鬧聲驚醒了，實在不驚他也得醒，他餓啊，幾乎從閉眼入夢開始，他夢裏除了雞鴨魚肉就啥都沒有了。
    甫一睜眼，落入眼裏的不是噴香的雞腿，而是一張恬淡的睡顏。
    屋裏隻有一張床榻，裏邊睡著依然好夢的小詡幻，自己在中間，舞幽煬自然是就睡在身側。
    這個狐狸精，是第一次見麵，他就用‘很美’兩字來形容的男人，因為除了這兩字，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
    長而卷翹的睫，隆直若蔥管的鼻，淡粉若花瓣的唇，削尖弧優的下巴，這樣一副雌雄莫辯的長相，絕對不負他狐狸精一族自古以來的魅惑傳說。
    隻是，若說這張勝過世間女子的容顏過於陰柔的話，那一雙幽幽清冷深過落日湖水的眸，和兩道細長上挑的眉，就足以讓他男子的鋒利躍然而出。
    此時沉睡的他，臉色依然帶著蒼白，長長的睫密密地闔著，菱形的唇微微啟著，能看到唇間一點白齒，墨黑的發亂亂地散在臉側，看起來卻是極乖巧，極安靜的。
    在斂了雙眸的冷清，褪了眉間的銳利後，妖嬈不複存在，防備無跡可尋，整個人都很純粹，純粹得除了恬靜就是恬靜。
    ‘吸~’，這什麼情況！
    落成雙下意識吸了下嘴角的可疑液體，才發覺自己剛剛，居然對著人家舞幽煬的睡顏流了口水！
    要死了，狐狸精又不是燒雞腿！
    暗咒一聲，落成雙挺身而起，單手一撐，越過舞幽煬，落地無聲地站到了床下。
    套上靴子就竄出了房門，他得趕緊整點飯吃，他居然餓得對一個雄性狐狸發花癡了都。
    恰值午時，樓下大堂很是熱鬧，數張飯桌基本都坐滿了人，高談闊論聲此起彼伏，怪不得這麼吵。
    “客官，您起了，看您一直沒招呼，小的也沒敢打擾您，要吃點什麼？”剛一下樓，小二哥手裏端著兩盤菜，迎著他熱情招呼。
    這小二哥有前途，落成雙笑著點頭，坐到樓梯邊的空桌邊，“簡單來個燒雞，來盤素菜就行，再準備一份等會給我送屋裏去。”
    “好咧~~”小二哥對於溫雅有禮的客戶，特別是這種出手大方的，一向具有無比的好感，高聲應諾著繼續穿梭在食客間。
    自己投宿的這家客棧，應該也是檔次較低的那種，食客俱是商旅百姓模樣的普通人。
    看著周圍喧嘩的人們，落成雙突然就有種莫名的恍惚，這麼坐在人群裏，卻為何居然有種在看古裝片的荒唐感？
    古色古香的建築，寬袍舞動的行人，佩刀帶劍的旅人，繡衣翠鞋的婦人，笑聲清脆的孩童……
    可不就是古裝片嘛，這一切，明明就在眼前穿梭，明明觸手可及，可看起來，又離自己若萬裏之遙般的距離。
    落成雙不知道，他一邊撕著肥肥的燒雞肉塞到嘴裏，一邊滿眼帶著莫名感歎的模樣，看在別人眼裏，會有多奇怪。
    若說喧鬧的人群是迷人的古建築風景，那麼落成雙就是那風景上刻著的‘到此一遊’，說不出的突兀，說不出的生硬。
    街對麵，一座二層飛簷小樓的綠紗窗，正好對著客棧大堂。
    綠紗窗裏，一雙霧蒙蒙的眸子，心不在焉地看著街頭風景，無意間，就瞄到了那個正吃燒雞的人。
    這家客棧的燒雞算是邊城比較出名的，正午間，來此吃燒雞的食客很多，但吃得狼吞虎咽又一臉迷惘表情，卻就他一個。
    細細打量過去，不及弱冠的少年著一身粗布青袍，動作雖粗魯卻灑脫自在，彎眉杏眼的模樣也極是俊俏。
    少年的迷惘不過半刻，燒雞吃到就剩一堆骨頭的時候，立時一掃憂鬱，從裏到外都是飽喝足的滿足樣。
    站在客棧門口，對著冬日晴好的太陽，懶洋洋伸個懶腰的樣子，雖然有些懶散，那滿身的自在無憂，卻看得人心生羨慕。
    “沁雪姑娘，主子讓你去殷都玉春樓等他。”身後雕花門輕動，清脆的少年聲音平平響起。
    “琳琅！”霧蒙蒙的眸子陡然閃亮，抬起一張嬌美芙蓉麵，看著門口的少年，紅唇微抖，“小阡他……離王到了？”
    少年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黑發在頭頂用綠玉扣成一個抓髻，一身翠綠衣衫，連靴子都是翠綠，襯得一張臉粉白稚嫩。
    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此時卻極為不滿地，瞪了眼坐在窗前的女子，“沁雪姑娘，你永遠都分不清，我不是琳琅。”
    沁雪嬌容一澀，嫋嫋婷婷起身，聲音柔媚嬌軟，卻帶著隱隱的激動，“你們兩個，除了王爺，誰也分不清，玲瓏，王爺他到邊城了？什麼時候到的？下榻哪裏？帶我去見他好嗎？”
    沁雪長相極嬌極柔，一雙眼總是霧蒙蒙帶著淚，真真是我見猶憐。
    玲瓏每次看見她，都覺得她在哭，雖然美是美了，但總讓人覺得心裏堵得慌，果然主子說的對：女人，很麻煩。
    “主子昨夜就到了，沒說讓我帶你去見他，沁雪姑娘，話帶到了，玲瓏就回去了。”
    沁雪眼裏，立時淚光瑩瑩，小阡，你要恨我多久？我在玉春樓已經整整七年，還是無法原諒我？那時候，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看著綠衣少年噔噔跑下樓，沁雪慢慢靠到窗棱邊，渾身無力軟軟坐到榻上，茫然看向窗外，對麵，那個懶洋洋陽光一樣的年輕人，早已蹤跡皆無……
    走在冬日晴好的陽光下，落成雙左看右看無比悠閑。
    小二哥說對麵街口就有家成衣鋪子，不過在這之前，他要先找家錢莊，把那張五十兩的銀票給兌了。
    轉過街口，果然有家成衣鋪，順著成衣鋪就轉到前街，據說有個什麼玉春樓旁邊就有個錢莊。
    玉春樓的招牌很醒目，二層小樓，白牆黑瓦，飛簷挑脊，簷前挑了數盞紅燈籠，在密密的商鋪裏，別具一格，老遠就能看到。
    找到玉春樓就找到了錢莊，落成雙加快腳步直衝那小樓過去。
    他一點都沒去尋思玉春樓是個什麼樓，因為，不管是個什麼樓，都與他無關，他不過是路過而已。
    不過，當他在此樓門口，與個熟人相遇，似乎突然就有關了。
    這滿天下，他落成雙的熟人，說起來還真沒幾隻。
    但恰恰，誒，當他站在小樓門口，四處搜尋那錢莊的時候，真有個熟人撞到他眼皮底下。
    玉春樓周邊商鋪林立，可看半天，布莊、糧店、食肆都有，就是沒有與錢有關的鋪子，難道這個樓不是玉春樓？
    抬頭打量樓門簷上三個龍飛鳳舞的草書，雖然繁體字在落成雙眼裏看起來有點扭曲，但他確定就是玉春樓三字。
    雖然大白天，但邊城繁華，去青樓找樂子的人也不在少數。
    況且，在天翔大陸，去檔次高的青樓，喝喝茶、作作詩、賞賞花啥的，在眾多文人名士眼裏，也是件風/流雅事的。
    落成雙沒把玉春樓當回事，可有人把他當回事了——
    作為整個大陸，最具實力的第一青樓的分店的老鴇，對待顧客，那眼神絕對是毒辣的，也是寧可錯拉，絕不放過的。
    站在門口左顧右盼的年輕人，雖然一身藏青粗布夾襖外袍，但那由內而外的氣派卻極是不俗，可不像是個低等奴仆之類。
    就算是個窮酸，單看那眉目俊俏幹淨利落的小模樣，拉進來給姐兒們看看也舒心不是。
    此老鴇是個妙人，落成雙卻被她一雙炯炯老眼嚇了一跳。
    “幹什麼這是？”穿紅著綠的大娘，一臉帶褶子的媚笑，讓猛然回頭的落成雙忍不住倒退了三步，直退到樓前石階邊。
    “小哥，”近看這小夥兒更俊了，瞧瞧那雙眼吆，嘖，漂亮，老鴇很滿意自己的老眼，一點都不花，“進樓去喝杯茶唄，你雪姐姐媚姐姐春姐姐玉姐姐可都等著你呢，來~~”
    喝茶？茶館都這樣的服務員姐姐的話，誰敢進去！
    落成雙抖了一下，躲開伸過來的雞爪手，再退一步，退到石階上，“不去，我要找錢……”
    “哎呦~~錢姐姐也等著你呢~~”老鴇不由分說，再次直撲，小夥子是個練家子，行走江湖的少俠，更不能放過。
    “……”落成雙無語地側身，躲過大嬸熱情的擁抱，這次沒後退，再退就進玉春樓側門了。
    “茶嬤嬤，”一道柔媚的嗓音，一道香風，一位身著鵝黃衫子的女子從樓裏走了出來，站在老鴇身側，恰好堵住落成雙，“您這是做什麼？”
    老鴇一見落成雙被堵住，笑了，“春眠，帶這位小哥進樓喝茶。”
    “是，”女子媚眼飄飛，整個人都往落成雙身上湊，“這位公子，隨春眠進去喝茶吧”。
    玉春樓是妓/院，落成雙一見這服務員的樣子，立馬就曉得這喝茶的潛內容是啥，喝茶，喝花茶。
    妓/院嘛，他倒不反對逛逛的，但，不是這時候，有錢有閑的奢侈場所，不是現在的他能玩得起的。
    他就這麼點銀子，不但要留著養山溝裏那一老一少，眼前還有倆妖精要養。
    嗯，就這會兒，他被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堵住，正想動手放倒其中一個突圍的時候，他的熟人出現了。
    “讓開，堵門口幹什麼？”清清脆脆的聲音，一身翠綠的小少年，從側門走了出來。
    落成雙趁兩個女人愣神的工夫，伸出食指，推開老鴇，幾步退到樓前安全地帶，擦把汗，這大嬸們，真野蠻。
    “琳琳！”落成雙咧嘴笑，定睛看過去，這綠衣少年不是別個，正是那個給晏白衣推輪椅的琳琅。
    “你誰？少套近乎！”玲瓏瞪了眼落成雙，他這幾年跟主子各國行走，認識他的人也有，不過在大街上跟花娘拉拉扯扯的，不知羞恥的東西，他可不認識。
    “呃，你……”落成雙梗了一下，才兩天不見，咋就不認識的樣子呢？難道老子這兩天又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