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做個了斷。”
    掛上電話後好長一段時間，楠木仍然呆呆地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看。腦中則著魔似的不斷回蕩著那句語調平緩輕柔的說話。
    看完房子後，他就像有什麼卡在喉嚨似的，鬱悶煩躁得直拿無辜的朋友出氣，最後害得公寓主人憤而出走，直到將近9點的時候才悻悻回來了。
    深知自己無故遷怒，做得確實有點過分，於是楠木就打算到樓下買些小吃和啤酒上來，和本莊小小喝一杯，以作道歉。然而他剛穿好鞋，手機鈴聲就像算好時機似的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更奇怪的是那並非手機號碼。
    猶豫地按下通話鍵後，他就聽到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晚上好，楠木先生。”
    清爽開朗得猶如六月朝陽的聲音。楠木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更用力地握緊了手機。
    明明早上陰沉得像死人一樣……這個人真的不考慮去看看醫生嗎？
    “幹嘛？”
    能聽到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好好反省過了。對於給楠木先生造成困擾一事，本人深感抱歉。”
    “……然後呢？”
    “楠木先生能下來談談嗎？我希望做個了斷。”
    於是，他就這樣丟了魂似的站在玄關，盯著手機發呆了。
    做個了斷……給一切打上句號，把回憶盡數抹去，從此互不拖欠，形同陌人……
    細雨淋漓，車聲人聲仿佛穿過一層無形紗布傳來似的模糊不清。一股隱約的腐臭味飄進鼻裏。大概是溝渠水在從中午起就下個不停的細雨補充下漲了起來了。
    楠木撐著深藍格子雨傘，穿過滿是水窪的小路來到了轉角處的銀白普銳斯麵前。車門馬上從裏麵打開來了。
    “上來吧，楠木先生。”
    令他稍稍感到驚訝的是，坐在駕駛座上，正笑得一臉燦爛地看著自己的淺田意外地清爽精神。
    臉上的胡子刮得幹幹淨淨的。頭發服帖整齊，全然不見之前總是亂糟糟的狼狽樣。衣服也不再皺巴巴的，而是一件猶如新品的純白長袖休閑服和很有年輕人氣息的刷白牛仔褲。
    此時的淺田，說得誇張一點，還真是陽光得有點耀眼。雖然還是能透過稍稍凹陷下去的臉頰和有點慘不忍睹的黑眼圈看出這個人直到早上為止的落魄相。
    看到楠木因為驚訝而呆在原地，淺田哭笑不得地歎了一口氣。
    “楠木先生，雨飄進來了哦。”
    他驀地回過神來，卻反而猶豫地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抗拒和對方獨處一室。
    對方再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像在看怎麼也不肯吃青椒的孩子一樣抬頭看著楠木。
    “別耍性子了。我不會吃了你啦。”
    “什、什麼耍性子啊？”
    對方從容不迫的態度越發顯得自己意識過剩。
    楠木哼了一聲，粗魯地擠進了車廂裏。啪的一聲關上門後，他故意把收起來的雨傘往淺田那邊甩了甩。純白的上衣沾上了星星雨滴，連臉也不可幸免地沾上了幾滴。
    擦了擦臉頰，淺田像吃了什麼苦東西似的，皺著眉頭抱怨道：“真過分呢……”
    楠木哼了一聲，把臉轉向另一邊。
    細雨中，暗淡燈光照射下的小路顯得有點寂寥。路人撐著的五顏六色的雨傘像迷霧中隱隱浮現的奇怪臉孔，四周有一種叫人生寒的感覺。
    “那個，楠木先生。”
    明明聽到對方變回了原來的稱呼，不再自來熟地叫自己的名字，他本應該拍手歡迎才對，然而事實上內心卻升起了難以名狀的抑鬱，一如眼前的暗淡街景。
    “我今天想了很久，覺得自己真的錯了。為這兩個星期裏糾纏你一事，我在此道歉。”
    眼前這個一副乖寶寶模樣的家夥真的是那個陰陽不定，一瘋起來就好像要咬人的淺田嗎？
    內心像被什麼抓撓似的，楠木感到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該怎麼應話，隻好繼續別過臉去看著窗外陰沉沉的雨景。
    “這樣下去，不但楠木先生感到難受，我也恐怕要熬出病來了，而且學校方麵也很成問題啊。”
    “……咎由自取。”
    對方幹笑了兩聲。似乎還能聽到撓頭發的聲音。
    “而且還因為疲勞過度而把愛車撞壞了啊。真叫人心痛。”
    “……喂，要好好珍惜身體啊。也不想想生你養你的父母。”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對方驚訝地啊了一聲，然後像突然想起來似的，淺田哈哈笑著說道：“話說回來，我今天都沒吃東西呢，難怪覺得渾身有點脫力了。”
    什、什麼啊。這家夥……
    楠木猛地轉過頭去，惱火地狠狠瞪著一臉傻笑的淺田。
    “你這是要我內疚嗎！為什麼你總是……”
    “沒有啊。我隻是一整天都在想事情，才會忘了吃飯的。”
    淺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然後一扭鑰匙，一踩油門就發動車子了。
    “那麼楠木先生陪我去吃點東西吧。”
    “幹嘛我得陪……”
    “咦？你總不會要我忍著肚餓和你談話吧。”
    三兩下說完不就好了。囉囉嗦嗦的活像個扯家常的家庭主婦。
    雖然滿腹怨言，但是一想到旁邊這個明顯消瘦了不少的家夥今天一整天都吃東西，他就像被黏住了嘴巴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是淺田帶他來到了附近一家全國連鎖快餐店。剛一坐下，那家夥似乎真的餓壞了一樣，一把抓過菜單就點了一個加大漢堡訂餐、一道醃筍雪菜和一杯大可樂，在聽到自己堅決的拒絕後，還是擅自給他點了一杯橙汁。
    在食物送上來之前，淺田一直沒有說話，隻是優哉遊哉地翻看著色彩繽紛的菜單。既然對方一副要吃飽喝足之後才說正事的樣子，楠木也不好意思急著攤牌，隻好煩躁地不斷擦拭沾上了幾點水漬的眼鏡。
    慶幸的是，由於下雨夜深，快餐店裏客人寥寥，所以點的東西很快就被送上來了。看著狼吞虎咽地吃著隻有一股濃濃的醬油味，看起來並不會怎麼美味的漢堡定餐的淺田，他不禁有點驚歎這家夥到底是不是單單今天沒有吃東西。
    把不甚美味的晚餐一掃而空後，淺田雙掌一合，心滿意足地說了一句“我吃飽了”。然後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楠木，露齒一笑。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呢。”
    “啊？”
    “唉——”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後，淺田擺出一臉真拿自己沒辦法的樣子攤了攤手。
    “我就知道楠木先生肯定不會記得啦。畢竟你從來就沒真正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嘛。
    那個呢，初中的時候我不是常常因為沒胃口吃東西而連自己餓肚子都沒察覺到嗎？記得有一次我在那間部員活動室裏無力得軟倒在地，然後就被你半拖著去到學校飯堂吃飯了。”
    確實完全沒有印象……不過那是因為這麼多年來，自己一直在強迫自己忘掉那段黑暗回憶的緣故。現在回想往事，他總覺得像隔著一層薄紗。一切均模糊不清，支離破碎。
    看到自己並沒有回話，淺田似乎有點失落地再次歎了一口氣。
    “算了，反正我早就猜到你會忘記了。啊啊，真殘忍的人呢。要是我沒有喜歡上你就好了。”
    他也不希望被一個會用刀子自殘和傷人的瘋子喜歡上呢，害他在苦於課業之餘，還無故地多承擔了一重壓力。
    ”……明明一開始覺得你那麼平凡，隻當你是透明人的說。”
    聲音低下來了。和緩低沉的聲音緩緩掀開過往的日曆。
    “我知道自己闖進了一處並非公用的地方，但是既然那個拿鑰匙的學長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怨言，我也就安心地整天往那裏跑了。畢竟已經不是能夠不怕髒地爬樹，鑽水管的小孩了，要找到一個還算舒適的秘密基地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啊。
    但是家裏的越來越吵。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快要倒塌了。怎麼也想找個人傾訴，於是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那個學長成了很好的傾訴對象。可惜啊……”
    說到這裏，淺田誇張地攤開手來，深表遺憾地重重歎了一口氣。
    “那個學長還真是笨拙呢，都不會安慰人，有時候甚至比當時那個陰沉小鬼的我還要害羞。真叫人失望。”
    原來這家夥當時都是這麼想的嗎？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地表現了，卻得到這種和小孩子發現電視劇裏的超人在拍攝武打場麵的時候都是用替身一樣的抱怨。這還真叫人氣結。
    然而淺田一下秒的表情卻變得柔和起來了，仿佛想起了什麼快樂的事情。
    “盡管如此，我還是能清楚感受到被溫柔對待，被珍惜，被關懷的溫暖。其實這種事或許很多人都遇上過吧。在中學時代因家庭或自身的原因而遭到挫折，然後被身邊的某個人拉了一把，重新站起來了，再然後兩人的感情變得很好，甚至多年之後還有所來往，但也僅此如此。而我卻……很奇怪。
    因為……我漸漸對那個學長萌生了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