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綠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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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淺田打來的電話。
就像自己的生活空間被正在被蠶食一樣,他感到心中緩緩升起了一種道不清的沉重感。猶豫地盯著手機屏幕好幾秒後,他才認命地呼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楠木先生。”
“……嗯。”
和對方精神抖擻並且熱情開朗的語氣,他顯得冷冷淡淡的。
不擅長應付別人的友善。他是那種就算心裏感到很高興,很感激對方,也不會坦率地把情感表露出來的人。
不想和淺田說話。
心裏似乎有一個小惡魔在壞笑著慫恿自己按下通話結束語的按鍵。
然而自己的冷淡卻被對方溫柔地解釋為“太累了”。
“楠木先生,你可要注意身體啊。是了,工作結束了嗎?”
“……巧的很,在你打電話來的前一刻剛剛結束了。”
“世上無奇不有嘛。聽說過嗎?英國有一個10歲小女孩勞拉·布克斯頓將自己的名字和家庭地址寫在了一個小標簽上,係在一隻氫氣球上放飛。氫氣球飛越了140英裏,落到了一戶居民家裏,而這家也有一個叫做勞拉·布克斯頓的女兒,而且正好10歲呢。”
這時候應該搬出墨菲定律來才對吧。如果壞事情有可能發生,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它總會發生。
楠木在心中悶悶地想道。
“那麼我現在就來接你吧。”
“嗯……咦?不對!”楠木慢一拍地愕然大叫起來,甚至招來了旁邊正在收拾東西的本莊疑惑的眼神。“為什麼你要來接我啊?”
“楠木先生現在不是很累了嗎?你想早點回家吧?”
“我、我會先到本莊那裏小睡一會兒啦。不用你費心。”
電話那邊奇怪地陷入了沉默。正當他打算開口問怎麼回事的時候,淺田再次開口了。然而聲音卻降了八度。還真是個陰陽不定的人。
“為什麼要去別人家中睡覺呢?”
“那家夥的公寓離這裏近啊,隻要5……”
“還是回自己的公寓吧。”
“為什麼我要……”
“我很快就會到。楠木先生在樓下等我吧。”
自顧自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後,淺田就掛上了電話。
“……這家夥當自己是誰啊?”
楠木張口結舌地盯著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屏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就算對方是大權在握的社長,他也有權利說不啊。
“怎麼了?”
已經收拾好東西的本莊信步走到自己身邊。從他臉上那欠扁的訕笑可以看出這家夥已經猜到了一二。
“那家夥說要來接我。”
“哎呀,真窩心。”
“我自己一個人反倒樂得輕鬆……”
拍了拍他的肩膀,戲謔地丟下一句“遇上一個不領情的自閉男,鄰居先生還真慘呢”,本莊就優哉遊哉地丟下他先走了。
正如電話裏所說的,淺田很快就駕車來到了公司樓下。不,太快了。就算因為周六加上一大清早,現在的車流還算通暢,這也太快了點吧。
禁不住滿腹疑惑而假裝輕鬆地向淺田問了一下後,他卻被對方滿不在乎地說出的回答弄得徹底無語。
“和楠木先生通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在途中了。本打算在樓下等楠木先生的,沒想到那麼湊巧,那時候楠木先生剛好結束工作了。”
“……你還真閑。”
好半響後才無力地說出口的挖苦被對方一笑帶過了。
淺田微笑著的時候,眼角會下垂,讓人感到很舒服。其實這家夥平時的性格是挺溫和沒錯啦,簡直就是鄰家大哥哥的典範。一般來說,他和這種白開水般的人比較容易相處才對。要是淺田用對待別人的態度對待自己就好了……
熬夜使神經係統長期保持在興奮狀態,現在的楠木還不怎麼覺得困,雖然會一個勁地打哈欠。於是在經過公寓附近的小公園時,他表示想下車到公園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清晨獨有的青草味隱約飄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鳥鳴叫人帶來一種難以名狀的靜謐。本莊大概能從鳥鳴中聽出那都是些什麼鳥吧。不過在他聽來,鳥的叫聲似乎都是喳喳嘰嘰的,單調卻不乏味。
在小孩子遊玩設施附近的空地上比較多人,孩子們的玩鬧聲和大人閑聊的聲音叫他感到有點煩心,於是他就到緊挨著公園裏名叫“東浦”的湖泊的那條綠蔭道上散步了。這條綠蔭道的欄杆太寬,因此大家都是盡量走在裏麵的。
淺田則一直像隻討人厭的蒼蠅緊跟在他的身邊。
“楠木先生是在研發部工作的呢。最近都在忙著什麼企劃嗎?”
“……所謂的減肥巧克力。”
“減肥巧克力?”
“就是很苦的黑巧克力啦。黑巧克力很大一部分是不飽和脂肪,並不會轉化成身上的肉。另外,在消化吸收的過程中,它還會燃燒掉一些脂肪和熱量嘛。”
“我沒怎麼吃過巧克力呢。那很苦嗎?”
“可可含量達到80%以上,怎麼會不苦呢?不過我們這次用的是南美加勒比海地區的可可。它帶有熱帶水果和樹木的氣息,苦味程度還算是在接受範圍之內。”
“還是有人偏愛苦味的,喜歡黑咖啡的人就很多呢。”
這邊廂可是在接到銷售部的客戶需求信息後進行多番研究,然後還和銷售部開需求評審會,最後才決定組織小組進行研發計劃的呢。那方麵他可比這個隻會發表空洞見解的家夥清楚得多。
一陣夾雜著湖水濕氣的怡人微風吹過,和樹葉的簌簌聲同時傳來的是淺田輕得近乎自語的低喃。
“品嚐過苦澀的滋味後,人會更珍惜身邊的幸福……”
啊……怎麼突然故作感傷的語氣說出那種早就說爛了的大道理啊。
氣氛莫名地凝重起來了,和這麼清爽的早晨真不搭。
楠木尷尬地幹笑了一聲,不自然地別過視線。“你該不會有過什麼悲慘的經曆吧。”
“咦?沒、沒有啊。”
出乎意料的,淺田有點慌張起來了,甚至連聲音也奇怪地提高了。
“我、我的家庭可是個模範的幸福家庭呢。隻是、隻是突然有感而發……”
最後幾個字小得就像被微風帶走了一樣。和其他來晨運的人輕鬆交談的歡樂場麵一比,這邊就像清澈見底的湖泊中倒進的沉重濃黑的汙泥。
“像個小女人似的。”
楠木摘下眼鏡擦拭起來,手卻不能控製地微微顫抖著。心中一圈圈蕩漾開來的漣漪在他聽到對方突如其來的問話後頓時激起了水花。
“楠木先生和我在一起感到很緊張嗎?”
原來淺田早就察覺到了。雖說感到緊張並不代表感到害怕,但是他總有種敗下陣來的感覺。
不行。必須快點否認。
“沒有。怎麼可能……會緊張呢?”
“是嗎?”
這時一對小孩在他們身邊歡笑著跑了過去。像被什麼觸動似的,淺田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不喜歡別人自來熟地粘上來。”
真有種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感覺。不用看也知道此時淺田的臉色肯定變得很難看了。
啊……他還真不懂得說話。
“那、那個,我的意思是……即是呢,你不用過分討好我,我也不能……那個,即是等價交換什麼的,我還不起啦。”
“我不需要你還啊。”
本以為對方應該已經生氣了。真心當他是朋友卻被當麵嫌棄,怎麼會有人不覺得委屈,甚至生氣呢?然而淺田的語氣卻像靜謐的湖水一樣溫柔,乘著微風輕輕飄到他的耳裏。
“我不是在討好楠木先生。這都是我心甘情願做的。”
“我的脾氣其實壞透了。你很快就會覺得我很討厭的。”
為什麼總是不敢接受別人的好意呢?為什麼不擅長應付待自己友善的人呢?因為得而複失的感覺太糟糕了。期待,然後失望。反正到最後大家都會覺得他很無趣,很討厭。
“我絕對不會討厭楠木先生的。”
空洞的承諾。
“楠木先生是個很棒的人啊。”
怎麼可能?他那麼自私冷淡。
“我很喜歡楠木先生。”
……話說這家夥怎麼越說越惡心啊?
楠木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氣,戴上眼鏡。雖然他這種重度近視的家夥並不像旁人想象的那樣,摘下眼鏡就連前方站著的是人還是樹木都分不清楚,但是模糊的視野確實叫他看得很不爽。
“雖然我並不覺得這話說得很對啦,但是我的前女友跟我說過,我是那種看起來還算有趣,其實很悶的人。”
竟然沒有得到回應。
喂喂,就算是體麵話,你也好歹說一兩句“不是啦”之類的啊。
兩人在尷尬的沉默中繼續走著。
與其浪費時間在令人喘不過起來的散步上,他還不如回去舒舒服服地補眠。
“那個啊,我想……”
“楠木先生交過女朋友嗎?”
不但反射弧過長,而且吐糟點也偏得太離譜了。話說他好歹已經25歲了,交過女朋友有什麼稀奇的?難道他的長相或性格抱歉到絕對不會有女孩子喜歡他嗎?
“有啊。大學的時……”
“回去吧。”
冷冷地丟下這麼三個字後,淺田就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了。
這也太沒有禮貌了吧?
楠木惱火地瞪了一眼對方高大的背影,心有不甘地緊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