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破碎如傾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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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啦——”
    孱弱的手指拉開門把。
    蹲在門口的人怔然抬起一顆毛茸茸的頭顱。一雙眼睛隱藏在眼鏡後,從封語的角度看去正好反光。遮擋住紅色的眼角和不堪的脆弱。
    屈芬恩下唇羸弱地顫動。
    高樓投射進來的光不偏不倚地映在那人蒼白的臉頰上。
    顴骨發黑。眼眶深陷,頭發散亂。
    就好像很多年沒見,過去注意儀表的人也變得憔悴落魄。
    封語的嘴唇灰白中帶有死氣沉沉的紫色,身體靠在門沿上。
    屈芬恩屏息。
    害怕太過燦爛的陽光讓這個人承受不了而融化、蒸發。
    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他的瞳孔貪戀視野裏殘餘的麵容。
    他依依不舍不敢眨眼。
    他張開幹澀的唇,似乎要說什麼話,又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目光交錯。
    封語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
    陰影裏。
    屈芬恩的眼角似有一絲清淚。
    猶如經曆千萬年的歲月消磨腐蝕,才在灰黑的石板上形成的生命存在過的刻痕。
    那般珍貴。
    他再也不想錯過。
    他的喉嚨哽住,半天就隻聽到幾個即刻破碎的顫音。
    啊。啊……
    封語啊……
    封語。
    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於是封語伸出手。
    手指蒼白,恍惚透明。
    屈芬恩很想抓住他。
    又擔憂這是幻境。
    他轉動脖頸。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封語。眼底的企盼和落寞悲哀如沈漣死前看到的大海。
    波瀾微微起伏,沉靜中積蓄的力量太過複雜。
    封語在沉默中靜靜轉動眼珠。
    因這個微小的動作,屈芬恩身軀篩糠似的劇烈抖動。
    他胸膛裏的心髒如遇見化石中的生物重生一般地激烈跳動。事實上,在自己眼前沒有呼吸的人重新有了生命,與這無差,而更甚之。
    屈芬恩雙手撐地,腦中覆滅的記憶使僅存的溫柔土崩瓦解。
    “是你麼……封語……?”
    對方眨了下眸子。沒有說話。
    “封語……”眼裏大量湧出的淚水模糊他的臉龐。
    他站起來,手臂前展。
    指尖相觸。
    他感覺到封語的手和自己的一樣冰涼,甚至更加無力寒冷。
    有感覺。
    屈芬恩眉心上翹,尾端下壓。
    “封語……”
    你還活著對罷。
    你還活著就好。
    他緊緊抓住那人的手,封語依舊沒有動靜。
    他緊緊抱住他的腰。封語受到衝擊向後退了一步。
    重心不穩。
    兩個人倒在地板上。
    屈芬恩本能地護住了他。比他還要矮上幾公分的身軀被自己壓倒。
    他動了一下。
    屈芬恩從後抱住他。
    翻過封語。側過身腿壓在他的腿上,屈芬恩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還穿著喪服的人默然。
    持續了很久很久。
    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封語。”細小的嗓音沙啞,“我是Gay。對不起……”
    他的喪服胸前濕潤。
    “我從認識你就該告訴你了……是我不對。”
    他聽他說話。
    “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不不……”
    屈芬恩慌張解釋,“我不喜歡你。所以……不要因為這個,放棄我們的友誼。”
    “沒有了家人……封語。你還有我……”
    艱難地瑟縮在封語的懷裏,“這個……朋友。”
    “我是很娘……很女氣。但。請別討厭我……”
    封語的手搭上他的肩。安慰性的輕撫。
    屈芬恩僵硬。
    “屈……芬恩。”三個字從喉間溢出。
    屈芬恩的心髒霎時難受到不行。
    “嗯……封語。”
    封語的眼睛沒有焦距。
    “起來……”
    他的音色刺耳,像老舊的機器發出嘎吱嘎吱的喘息。
    屈芬恩卻為此心顫不已。
    隻要他活著就足夠了。
    隻要他活著。
    三年的感情就可以抑製。
    就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就可以依舊在他與女人親熱的時候調侃無所謂地輕笑。
    封語。
    封語嗬。
    屈芬恩才不喜歡你。
    一點都不喜歡。
    他隻是把你當做朋友。
    當做最親密的朋友。
    而已。
    屈芬恩伸展身體,把人從地上扶起來。
    “封語。你還活著。”
    “嗯……”
    死去的不是封語。是沈漣。
    他再不是沈漣,是法醫封語。
    是愛著這個屈芬恩的封語。
    而不是因為一段無望的短暫的青春的記憶,因為一個人自殺的沈漣。
    “嗬嗬嗬……太好了……咳咳咳。”
    屈芬恩因為封語的死亡,幾日未進食,休息也是出於半昏迷的狀態。
    他承受了飛奔到封語住處肺部的火辣疼痛和封語壓在身上的重量。
    “嗯。”
    他不想問封語為什麼又複生了。在他的思想上,封語從來沒有死去,從來不會死去。
    這麼光華無限,魅惑的人,怎麼會死。
    隻有自己這樣卑微的存在,才會輕易消失。
    青年凝視屈芬恩,他要忘掉沈漣,要成為真正的封語。
    凝重地擰眉,雙臂舒展。前傾將屈芬恩收縮在牆壁的一個小範圍裏。
    屈芬恩臉色青白,打趣說:“怎麼?要麻利地上我?”
    “這個賭你還信了?我那告白都是假的,你還當真?”
    他咳嗽兩聲接著說:“拜托……別耍我了好不好……”
    他合上眼,盡量讓自己的音調不那麼悲涼淒楚。
    “屈芬恩……睜開眼……”
    屈芬恩順應著他的話。
    而後有兩片冰冷柔軟的東西輕緩地覆在他的唇上。
    屈芬恩眼裏的淚水滑落在相貼的唇間。
    封語的手摟住他的肩。
    他驚愕的表情落入封語的視線。
    封語淡淡地半睜清妍的眼,睫毛疏朗分明。
    雖然身體極度虛弱需要補充營養,那雙眼也陷入深邃的眼廓中,仍然依稀可見往日傲然卓絕的風采。
    隻是愈加平淡冷峻。
    他的唇碾磨著他的。
    不急不緩,細嫩的舌尖一點點侵占潤澤屈芬恩的唇。
    很舒服。
    他的身上沒有腐爛的屍臭味,也沒有喪服上難聞的黴灰味。
    屈芬恩嗅到的隻有一如既往的清爽幹淨。
    “封……”
    嘶啞的話被堵回唇中。
    封語鬆開他。
    屈芬恩的發是栗色的。蓬鬆。毛茸茸。
    屈芬恩的眼睛濕漉漉的。微紅的像小鹿。
    屈芬恩的嘴唇是白中透紅的。柔軟。濕潤。
    那個人是不是也這麼漂亮?
    不……
    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俊俏儒雅。
    應該是像人間四月天點綴灰褐色枝幹,綻放了滿滿一樹的淺紫。
    像淺紫色的海一般的紫荊。
    是四月裏山林高處一夜之間杜鵑啼血花開遍野的溫暖罷。
    那個人應是如此的風華絕代。
    好像占盡了所有的光華。也占據了他全部的關注。
    他的眼底有淺褐色的流光。
    他著急的神態是誰也及不上的美麗。
    即使是屈芬恩。
    即使是這個身體愛著的屈芬恩。
    沈漣。擺脫不了。
    “封語……”他的臉頰紅潤如雨潤煙濃中山野上的一株萬千百合間的紅杜鵑。
    “封語。”嘴角有感動含羞的笑意,他問,“你親了我?”
    他眼睛的焦點終於停格在屈芬恩的嘴角,“嗯。”
    “為什麼親我?”
    屈芬恩的臉。
    屈芬恩的笑。
    澄澈如玉。
    深深淺淺的倒映在封語的瞳。
    四月的朦朧的雲霧使原有靈魂的回憶也再不清晰。而又有某個懷有執念的靈魂不願放棄那荏弱的身影,那輕薄的名字。
    簌簌而落的紫荊花落了一地的繽紛。
    破碎、枯敗的芳香。
    斜風細雨裏濕潤沁涼的紫荊。
    淺褐色的瀲灩的那人的眼。
    與屈芬恩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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