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婷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得看著陸鴻，手癢的恨不得迎麵揍他一拳。但見那麼多外人在場，隻能先強壓怒火，不動聲色的跟在路鴻身後離開會議室。
    她想找陸鴻問個清楚，告訴他不要以為自己是軟柿子，可以讓他捏來捏去的逆來順受，出了會議室，就一直跟著。路鴻並不理她，兀自走向自己在隔壁的辦公室。崔婷看著他的背影，那和隨便一個陌生男人的背影沒什麼分別，如果不告訴她，可能麵對麵擦身而過她都不會意識到那是路鴻，她想大概他對她的感覺也是如此吧。這就是成長，人的一生，總會有某些人陪著走某一段路，錯過的任何一段都是永遠。她和許雲亭是這樣，她和路鴻也是這樣。
    門口的秘書見崔婷亦步亦趨得跟著，心中詫異。路鴻經過時，不動神色的交代一句：“把後麵的約會取消。”秘書當下心中了然，並不攔崔婷，繼續低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偌大的辦公室，除了辦公桌前麵的兩把椅子，並沒有安排會客的區域，沒有沙發，沒有茶幾，也沒有吧台，除一麵落地窗外，其餘三麵牆都做成了內嵌式的書櫃，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辦公桌上除了一台電腦外什麼都沒有，依崔婷目測，整間房子最值錢的該就是那張真皮的老板椅了，一看就知是上乘之作，而路鴻現在卻並沒有坐在那裏。
    他坐在辦公桌前兩把椅子中的一把，朝崔婷側了側頭，示意她坐在對麵。崔婷刻意要拉開距離，索性站著。
    沉默了幾秒鍾後，路鴻突然就笑了，不知怎地，崔婷覺得他的笑很溫柔，但很快她又肯定自己是會意了，這世上難道還有見麵不眼紅的仇人麼。所以，他的笑，可以是輕蔑，可以是冷漠，可以是仇視，也有可能是寬恕，卻唯獨不應該是溫暖。
    “若是不參加周末的年慶，我看你最好還是坐下慢慢說，把理由說充分了，我或許有可能改變主意。不過你最好還是不要浪費無謂的精力，直接接受我的安排。我們就都能省點功夫。”路鴻雖坐著，卻並沒有少了氣勢，他略微仰著頭，直視崔婷的眼睛，毫不閃躲的仿佛要看穿她的內心。
    “我想，大概沒有人會喜歡看到我。路叔叔……還有路雅……我……我不應該在他們麵前出現。”崔婷怯懦了，僅有的一點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路鴻皺了皺眉頭，他並不理解崔婷的顧忌，他從來就不覺得有任何人責怪過她，但她就是堅決得矢誌不移得把所有的指責背上了身，很多還是她自己假想的。
    “婷婷，就算有人需要為過去的錯誤買單，這個人也不應該是你。”
    “冤有頭債有主，一環環的鏈條到最後終結在我這兒，就算我不是始作俑者，這一切卻都是我的命。”過去的錯誤，崔婷想到這些，一下子腳底無力，她再也顧不得許多，跌坐在路鴻的麵前。“我躲了八年，盡量做到事不關己，盡量忘記過去的一切，所以，我懇求你，不要逼我去麵對。”
    路鴻複又沉默，他不知該如何安撫她，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崔婷在意什麼，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兩年，他對她仍然一無所知。他真實得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而最讓他不知所措的是，麵對這樣的無力，他竟毫無招架之力。
    看著崔婷這般的憂鬱和無措，路鴻不禁檢討是不是自己過於急進。就在他幾乎脫口而出要放棄的時候，崔婷長歎了一口氣：“算了，早晚都有這麼一天，我去就是了。”
    門開了一半，崔婷擠了出去，然後又合上，發出悶重的聲響，大概她再沒有多餘的力氣能夠支持自己緩緩得慢慢關門。
    路鴻一動不動得坐著，望著崔婷瘦弱的背影，有幾刻差點就忍不住就要衝上前去，但接下來又能怎樣呢，說“算了吧”，就讓生命沿襲這八年的模式，輪回下去，他不舍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又一次成為崔婷生命中的過客，哪怕明知停留駐足的代價是如此之大。
    崔婷腳步踉蹌，臉色煞白，那些過去隻需要稍微的暗示，就足以讓她陣腳大亂。剛剛接下路氏案子的時候，她有時還會心存僥幸，時間也許真的是治愈一切的良藥，八年了，總應該能夠改變些什麼。但真的等到一切就擺在麵前的時候，她突然發現，一切都沒變。那些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去麵對的人，現在她仍然不敢去麵對；那些她不知道該用什麼的方式去補償的責任，現在除了逃避，她依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迎麵正好撞上許雲亭，他知道崔婷走過來的那個方向，隻能有一個去處，心裏頗為詫異。
    “婷婷，你沒事兒吧，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不舒服？”許雲亭毫不掩飾自己的關懷。
    崔婷並不想應付他，語氣有些生硬：“我沒事，而且，我自己會照顧自己，不麻煩許經理耗神耗力。”
    崔婷想離開，許雲亭見左右並沒有人，一把拉住了她：“婷婷，別這樣。就當我是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吧，不要把我的關心拒之門外。”
    “這個世上有需要費盡心思躲著不要見麵的朋友麼……有承諾了未來所有的一切然後放下一句，‘對不起，我錯了’，就轉身離開的朋友麼……就算是有，也請你從我的生活中離開。”崔婷這些日子以來的積怨終於爆發了出來，她知道並不應該將自己的不好過怪罪到別人身上，但在她最最無助的時候，眼前的這個人也拋棄了她，那種感覺，就好像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而這個自己最信任的人，自己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卻無情的推了一把。
    許雲亭並不辯解，隻是鬆開了握住崔婷手腕的右手，如果恨一個人能夠讓她略微好過一些的話，他願意成為那個對象，就讓她一直恨下去吧，將一切的過錯都歸咎到自己身上，如果能夠換來她下半生的平凡幸福，那麼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她肌膚的淨涼還留在掌心，他握緊了拳頭，希望保留這屬於她的溫度，但一切都是枉然，他攥得越緊那些許的涼意消失得就越快，就好像他靠近一步，她就躲遠十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