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師父終於從南荒山回來了，阿珂好似很開心的樣子，一連做了三天師父喜愛的菜色，連打掃都格外賣力一些。
    無辜的阿珂都如此，我這氣走師父的罪魁禍首自是不能再無動於衷。
    我端著食盒站在書房前，來回踱步，卻是不知進門後該如何像師父開口認錯。一刻鍾過後，我仍立在門口躊躇不前。
    “小小，站在門口這麼久不進來，有事麼？”師父溫潤而平靜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捧著食盒顛顛兒的跑進去，諾了半天，也沒說出半個字來。隻好把食盒往桌上一推，說：“這是我特意為您老人家做的翡翠白玉羹，您嚐嚐？”
    師父並未放下手中的書，隻抬眼看著我笑了笑，問：“你做的？”
    “師父，您怎麼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我雖是從未進過廚房，可到底是您徒兒，知道自己惹您生氣了，想著您愛吃這羹湯，特地纏著阿珂學了好幾天，總算做出碗像樣點的來給您賠罪了。”師父啊，您那千年溫潤的麵上顯出這麼一副表情，可真真讓我挫敗。
    “為師隻是好奇，廚房如今可還完好。這碗羹湯究竟是甜是鹹，又或者，是苦是酸。”
    “師父，……您這是故意埋汰徒兒麼？”想不到平日裏寵我慣我的師父，這個總讓人感覺如沐春風的男子，損起人來竟是這般，寥寥幾句就讓我端著生平第一次下廚的傑作悲憤不已，看來他老人家近日心情已是大好。
    師父終於放下書，抬起頭來問了一句正經話：“我在南荒山這幾天，你功課練得如何？還是乘我不在，又溜去哪個山頭玩耍了？”
    “師父果然英明，知道徒兒的性子，定是呆不住的。功課自是不敢再耽擱了，差太多，以後出去都不好意思說是您的徒兒。”
    “怎地為師不看著你，才幾日光景反倒懂事得多。不錯，知道丟人了，小石頭可算是長點心了。”
    “師父這算是誇獎徒兒麼？嘿嘿，那徒兒就不打擾師父看書啦，徒兒告退。”
    轉身退出，左腳剛邁出門檻，右腳還沒抬起，聽得師父又道：“別玩得太晚。女孩子家，不比小時候，總還是收斂點好，不能老是這般山野心性。”
    我還沒出門呢，就看出我想溜出去的心思，真是知我者師父也。
    我貪那五色碧桃五百年才開一次花，景色難得，粉白色的花瓣總惹得我心情雀躍，甚是舒暢，這幾日我可是日日偷溜上蒼華峰，躲在那五色碧桃下玩樂呢。今日天色尚早，橫豎也沒什麼事情，倒不如再去那桃樹下。
    近日出去的勤了，騰雲的本事倒是長了不少，才一盞茶的工夫我已經到了蒼華峰。
    抬眼望去，那桃花果然在微風下舞動，粉白花瓣如雨一般飄搖落下。這花瓣雨美則美矣，可細細看來，總覺不大妥當，和平日裏的樣子完全不同。整個樹枝都抖得厲害，好似人戰戰兢兢很害怕的模樣。今日這風隻是微風，不足以吹得她這般搖曳，怎地這桃樹竟成了這樣？
    我正疑惑不已，樹幹下卻走出一個女子。一身紗衣紫中帶藍，雙頰如霞，最惹眼的，是眉心一顆紫色花朵樣的胎記，如花鈿般細致，卻又是自然生成，栩栩如生。
    她自站在那裏，並未理我，隻摸了摸樹幹，那桃樹便又抖了抖，我卻並未發覺。隻覺得這女子生得美麗，一抹紫色在那粉白花瓣中倒也相襯，卻又有著說不出的疏離。
    “這位姐姐好生美麗，隻是看著有些麵生，不知是哪家的仙子，以前從未在此見過呢。”這女子雖不理我，但她眉目明亮，身上帶著點仙家的氣息，我主動問好自是沒錯，總不能丟了師父顏麵被人說沒得禮數。
    “你自然沒見過我，這蒼華峰如此冷清，平日裏怕也隻有他才肯踏足，旁人自是不願上來的。”這女子並不看我，眼神隻盯著那桃樹，好似要把她生生看透一樣。
    “姐姐說的倒也不全對，這裏雖是冷清，我卻是極愛來的。尤其這桃樹，開花之時煞是好看呢。”也不隻她口裏的“他”是誰，我整日來此，除了“如花”，確是沒見到什麼旁人的。
    她聽到我如此說，竟轉過身來望著我，似笑非笑的問我：“你說，這桃花好看？”
    我不明所以，點了點頭又道：“這五色碧桃五百年花開，五百年花落。整個蒼華峰滿目翠綠，粉白花瓣落在其中，自是一派春容，確是好看的。”
    “那你說，是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竟有人拿自己的樣貌和一株桃樹相比，難道是要我稱讚你人麵桃花麼？可你那紫色胎記煞是顯眼，實在無法讓我聯想起桃花的模樣。
    “姐姐說笑了，姐姐當然人比花嬌，身上又有仙家氣澤，怎是這小小桃樹比得了的。”不知這女子究竟是誰，聽師父的話，少惹點麻煩，女人總是喜歡聽到讚美的，恭維一番總是沒錯。
    果然這女子笑了笑，又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你這小妮子到是嘴甜。我自然是比她美的。她也隻能在這冷清之地出出彩，便是再過得幾千年，也是難以追上我的。”
    說話間，卻見這桃樹愈發抖起來，惹得枝上花瓣大半落下，太過密集，一時間我整個眼裏一片粉白，竟有些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隻聽得她甚是開心的笑了幾聲，便頭也不回地騰雲離去了。
    過了半響這桃樹才平靜下來，終於不再抖了，可頭上的花瓣卻之餘寥寥幾顆，零星掛在枝上，好似突然之間萎靡不振倍受打擊的模樣，看起來格外可憐。
    “小桃兒，你今日到底是怎麼啦？難道是那紫衣女子令你這般不成？你不必難過，我剛剛是說著哄她的，她那一身紫色，自是沒有你粉白粉白的惹人憐愛。你看你一開花，整個蒼華峰都浸在春天裏啦！”
    這桃樹像是聽懂了我的話一般，霎時間便又開出朵朵桃花，滿身枝椏隨著清風舞得搖曳生姿，好似很高興的樣子，和剛才的抖動全然不同。
    這樹實在生得靈氣，剛剛還一副快禿了的樣子，竟能在瞬間生出這許多花朵，我不禁感歎萬分：“蒼華峰果然是靈氣充沛的好地方，想我當年便是在這裏吸得多了才有了今日，想不到這桃樹也能這般。”
    “這是自然。我特意把桃兒種在此處，便是看中這裏的靈氣與清靜。”話音才落，我跟前已多了一位桀驁男子立在雲頭。
    怎的來此的人都是這麼來去飄渺，嚇我一跳。
    那男子穩穩落在樹下負手看著我，眼角不帶半點溫度。
    我愣了一愣即刻喜滋滋的跑上前去打了聲招呼：“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