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飛雪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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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是個跟平常一樣平常的某年某月某日,真的。它要是有個地震龍卷風什麼的,或者發生點意外,像遇上劫匪被殺,像墜樓落井,最不濟,哪怕被人欺負按進馬桶裏,我都認了。
偏偏,它平常的不能再平常,除了因為遲到我衝得比平常更拚了點,實在沒什麼特別。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急匆匆地剛轉出小胡同,居然就迷路了!
要聲明的是,我不是路癡,絕對不是!路癡能拿定向比賽冠軍?!何況這條路我走了N回了,別說路癡,白癡都記得了。可重點就是那N回我轉出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市府大樓,這第N+1回看到的卻是白茫茫的森林。
我愣了,我懵了,我呆了,我傻了。不過隻有0。1秒,我馬上回頭——卻還是來不及了——胡同沒了,房子沒了,隻有漫天大雪。
這是幻覺,幻覺!我轉回身,再猛地向後轉——沒用!轉回來,再轉——還是沒用!再轉,再轉,再轉……
好累,好暈。我呈大字形攤躺在雪地上,閉目養神。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這麼茂密的原始森林,這麼純白無汙染的雪,地球上哪找去?該不會……不,這一定是夢,是夢!我使勁把眼睛畢到最緊,再猛然睜開——還是雪白一片。
原來,真的,是,穿?!越?!
這太扯了點吧,雖然我是滿喜歡那些個小說漫畫的,可是畢竟也受了那麼多年無神論的荼毒,實在很難接受哎。何況,還是這種老的掉牙土的掉渣的橋段,這要是傳了出去……我苦心經營了那麼多年的形象啊!!
不,就算真的是穿越,既然入口在這裏,出口必定也在。我馬上跳起來,四處摸索,還時不時踢起些積雪,希望能找到個水晶牆之類的。
別說我不懂情調,難得穿了也不知道好好玩。隻是今天的春遊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個月,大學的春遊跟高中不一樣,那才真叫遊,對我這種日夜辛勞的工讀生來說,實在難能可貴,哪能因為這種莫明其妙的原因就錯過了?!再說那個世界正是初春,我隻套了件薄羽絨外套,這種荒天雪地,兩天就凍死了,就算創造了在嚴冰中永生的神話,也沒法流傳出去啊。
把半徑20米以內的雪踩了個遍後,我又攤在了雪地上。果然沒那麼容易回去啊,早知道就不攤那家早餐店開業免費的便宜了,排了那麼久的隊,結果一急,跑這兒來了不是。
這麼冷,看來還是去附近找個落腳的地方比較實在。
我起身開始在林子裏轉,可是這森林橫看豎看到處都一樣,再加上這雪又模糊視線,我雖不停地走,卻不知道是不是像我經常嘲笑的那些電視劇裏的人一樣在一個地方打轉,但是除了走,我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說人不能做壞事,不過雖然我是不太積口德,摳門了點,外加今天早上踢翻了人家垃圾桶踩了某條貓尾巴,其他也沒什麼啊,這懲罰也未免重了點吧,人家穿越都是來享受錦衣玉食的,我就要凍死荒郊野外?!上帝啊,經常罵您是我不對,可是您老人家也忒小肚雞腸了。
走了很久,周圍的景色絲毫不變,唯有天色開始發暗,我又冷又餓又累,靠著一棵樹頹然坐下。
此時的我,忽然很同情買火柴的小女孩——雖然我以前很冷血地說她是個逆來順受的笨蛋。唉,人家至少有火柴,有奶奶來接她,我呢?我是孤兒,這又是森林,不會是狼來接我吧,我……
我猛地甩下包,我怎麼忘了,今天去春遊,我帶了好多東西啊。順手抓起個麵包,邊啃邊檢查裝備,嗯,零食,相機,手機,MP3……
隻翻了一半,我就停下來了,隻顧啃麵包。其實想也知道,今天又不是去野營,哪能有野外生存的器械。
填飽肚子,我整個蜷縮成一團。雖然沒有火柴,但我記得有個打火機鑰匙扣,應該試著生堆火,不過這雪地裏一時半會肯定找不來幹柴,所以,先歇會兒吧,累壞了。
其實,我幹嘛那麼急,既然來了,肯定是有原因的,沒理由來送死啊,就算喂狼,也沒必要那麼大老遠的,所以,我肯定死不了。何況目前為止,有哪個穿越的連個鬼影都沒見著就翹的?沒事,死不了的……
這麼想著,越想越安心,腦袋越來越沉,就那麼昏睡了過去……
朦朧中人影晃動。
“你醒了?”
我努力睜開眼,眼前的人端給我一個碗,她臉色慘白憔悴,眼波閃爍,似乎泛著幽幽的藍光,一頭雪白的長發隨意散落著,加上一身素白的長衫,若不是注意到旁邊的暖爐,我鐵定把她當雪女貢。
果然我太天真了啊,還以為死不了呢,這不孟婆都來了不是?不過沒想到孟婆竟然才四十來歲的樣子,還是個仙子般的人物,想來她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尤物。
我費力支起身子,接過碗。
真苦,這一碗下去,就結束了罷,其實在人間走一遭也挺簡單的啊。罷了罷了,其實我也沒啥留戀的,記得下次投個不會拋棄自己的雙親就是了。
“啊,她醒了?”一聲沒有疑問的問句。
我循聲望去。哇,其實上帝待我不薄嘛,到了地府竟有如此豔遇——眼前的男子跟我差不多大的樣子,絲綢般順滑的長發,墨玉般的深邃雙眼,幹淨的笑容透著一絲邪氣,身著碧綠的長衫靠在一邊襯的他氣質如玉。
聽說過黑白無常,可沒聽說過綠無常啊,難不成地府為了漏稅謊報?嘖,這年頭啊……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哪裏是地府?沒有忘川水,沒有奈何橋,這裏不過是間磚砌的屋子,而眼前這兩個貌似孟婆和鬼差的也是有影子的——看來真沒死。
正分析眼前的情況,手裏的空碗被人抽了去。抬頭,迎上一雙淚眼婆娑的眼,孟婆微顫的手靠近我的臉,輕碰了下,又觸電般彈開了點,隻見她輕皺了下眉,似乎下了很大決心,終於撫上我的臉。手很冰,卻格外舒服。
“音兒……”她的聲音輕顫著,壓抑又痛苦,顫的我的心都有些痛。
這本來應該的而且確是非常感人的一幕——即使不聯係上下文。事實上,我雖然是很現實的人,也無意打破這麼感動的場麵,所以我隻是愣愣地看著她,重新分析情況。
但是,貌似生物老師說的,人的某些行為是不受大腦控製的。所以當我的肚子很不給麵子地唱起空城計的時候,我不禁悲哀人類的進化——引用某拽小子的口頭禪就是:“MADAMADANE!”。
孟婆愣了一下,爾後很溫和的笑了:“睡了三天是該餓了。”她抹了下眼角的淚起身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直到她走出去,我依舊愣愣地,一動不動。
我記得我應該是穿越了,看他們的樣子也的確不是我那世界的,應該是古代人,這屋子也是古代最普通的民宅。本以為他們好心救了我,可是她叫我什麼?音兒?而且那態度,顯然不是對待陌生人的——借屍還魂?難不成我附到她什麼人身上了?
可是我記得我還吃過包裏的東西啊,雖然那麼想,我還是上上下下檢查起自己的身體——衣服沒錯,還有手上的傷疤,連包都放在枕頭邊上——這分明是我自己啊。
我抬頭,對上那雙顯然含笑審視了我很久的眼睛,很平靜地告訴他我的最終結論:“她認錯人了。”
“哈哈……”他好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笑的機會了,笑得抽風似的。
“你真有趣,”他笑著走到床沿坐下,“我也覺得雪姨弄錯了。”
他說他叫逍遙,是他發現我的。他說他跟雪姨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認識的,也算是忘年之交。他說音兒是雪姨的女兒,算起來跟我一般大,丈夫死了,女兒也死了,隻剩她孤苦一人,怕是雪姨思女心切,我又與她有幾分相像,誤把我當音兒了——這橋段比穿越還古老。
雖然很老套,可是我總得編個來曆客道一下的,於是就把商賈遭劫那段搬出來了,當然,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同行的人都死了。不是我編不出離奇的,我是怕打擊古代人幼小的心靈,畢竟人家有恩於我。
我知道他不信,也沒指望他信,不過人總有些難言之隱的,相信他能理解,就像他的名字我懷疑也是假的。其實也不想騙他,不過說憑空冒出來的,更是不戳也穿的謊話,他更不能接受。
知道我沒處去,他讓我假扮雪姨的女兒。
看我猶豫了,他眯起眼睛,卻全然不似在笑:“楚奈,你可知道雪姨的頭發是怎麼白的麼?”
我不解的看著他,那麼蒼白的人,估計她身子弱吧,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卻突然一臉輕鬆,淡淡道:“你昏迷不醒,大夫說你撐不了幾天,雪姨便一直輸真氣給你,一夜間頭發全白,她本來身子就弱……”
“我答應你。”我很平靜地告訴他。
他很滿意的對我笑了笑。
他不知道其實我猶豫是想答應,要是以前,我肯定立馬拒絕的。我是個很現實的人,在我看來,謊言就是謊言,不管善意與否,戳穿以後,都是傷人的,傷人傷己,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是絕對不做的。但是雪姨,她的溫暖讓我沉醉,一次也好,假的也罷,我想有媽媽,想嚐嚐被愛,被捧在手心裏的感覺……
接下來兩天,我一直是躺在床上的,住在隔壁的大夫每天都來看我。雪姨每每溫柔地為我吃藥吃飯,每每輕拍我入睡,我都幸福得想哭,這裏美得像一場夢——雖然古代的中藥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多麼美的夢,這個夢,我曾經做了十幾年,直到現實一次次潑醒我……然而現在,它卻那麼真切的就在身邊,真切得讓我害怕,每次醒來我都不敢睜眼,害怕睜眼看到的是掛著日光燈的天花板……
這天上午,我覺得好多了,就起身想到屋外轉轉,雪早停了。仔細打量這很是破舊的磚瓦房,正想著這大概是古代農村,逍遙來了。
“雪姨呢?”
我搖搖頭:“不知道。”
逍遙臉色一變,有些慌張地跑進去,似乎找遍了每個屋子都沒找到,便又慌慌張張衝出了院子。
我雖不知道是什麼事,也覺得不妙,跟了上去。
早已甩得我老遠的逍遙終於停下了,鬆了口氣的樣子。我才氣喘籲籲地停下,慢慢走過去,太不給我這短跑冠軍麵子了,不,有機會回去的話,我得拉著他,做他的經紀人穩賺,既是當紅藝人,又是知名運動員。
走近了,才發現逍遙正站在離一個亭子十來米遠的地方,亭子裏那絕對是個尤物——柔弱身段,柳眉皓齒,明目紅唇,麵色蒼白,雙眼迷離地看著遠處,好詩意的美人,就是有點眼熟。
我是現實的人,不懂愛情,但我看得出此刻逍遙的眼神很是複雜:薄怒,無奈,歎息……我看不懂,隻有拍拍他的肩:“你女朋友?”
“呃?”
“嗯……意思就是,你喜歡的人?情人?”要跟古人解釋現代詞語真是殺傷腦細胞啊。
“哈哈……”逍遙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了。
美女似乎注意到了我們,匆匆走過來,抓住我的雙肩,擔心道:“音兒,你怎麼起來了?你身子還沒好,要好好歇著才是。”
這聲音……不是雪姨是誰?
見我愕然呆住,雪姨很是不解,逍遙提醒了一下才猛然想起什麼似的。
她放開我,一手在耳側用力一扯,露出我熟悉的蒼白的臉和柔順的白發,傳說中的人皮麵具出現在她手上——原來麵具是連帶頭發的,這回長見識了。
“這是我年輕時的樣子。”雪姨的聲音很是淒迷,眼神縹緲得仿佛不在這個時空。
這個故事也很老套,大抵就是一對有情人約好在這裏相會私奔,但是雪姨來得太晚,就這樣錯過了,一錯過就是十幾年,找也找不到,十幾年來雪姨隻有日日來這裏等,自己越練越蒼老,怕他來了認不出,就托人做了這麵具,帶著麵具來等。
至於為什麼私奔,為什麼錯過,她沒細講,我也不想問,我不是八卦的小女生,也不想打擾她的傷感,雖然我討厭傷感。不過這樣的故事要是以前我會嗤之以鼻,但聽當事人來講,尤其是雪姨,我竟跟著心痛了。
“音兒,”她忽然認真地看著我,眼裏滿是內疚,卻又透著決然,“我知道我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但是……”
呃,忘了這碼子事兒了。那八竿子打不著的父親關我什麼事,不過,我是講究倫理的人,否則,像我這樣的孤兒豈不遍地都是了?但是……
我走上前,柔柔地抱住她:“娘,他會來的,你一定會幸福的,我跟爹爹都是那麼希望的。”
我知道眼淚浸透了我胸前的衣襟,我的心已經很久沒有痛過了,這種我抗拒了十幾年的疼痛。但是現在,我不會抗拒了,即使會更痛,我也想支起懷裏這柔弱如水卻依然執著的女子。
之後的日子幸福得讓人發瘋。
病好了,我便日日陪雪姨來雪芳亭,有時她給我唱曲兒,有時我給她講摩登。雪姨似乎對藥草十分熟悉,不過我這腦袋是記不了幾個的。
有時逍遙也來,雪姨就看著我們打雪仗。相處久了,才發現逍遙根本是個頑劣的大孩子,總是捉弄我,手段不低,聰明如我,也難免不著他的道。
我也去林子裏轉過幾次,試著找找什麼時空隧道之類的,但根本不記得來時是哪一片了,便很快放棄了。
主要也是不想回去的,這裏雖然沒有空調,沒有電視電腦,過得也是粗茶淡飯的農夫生活,卻是從未有過的溫馨,這是我在心底沉睡了十幾年的夢想啊,有家,有家人……
我沉浸在幸福裏,天真地以為日子會就那麼延續下去,卻忘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那天早上,大雪紛飛。
醒來,卻發現旁邊的雪姨靜靜地盯著我,安靜得像冰雕,沒什麼表情卻意外生動,眼裏有很多東西,太多了,我算是個會看臉色的人,可是我讀不懂。
“呃,早安,娘。”我心裏毛毛的,很是不安。
“音兒,”她撫著我的臉,柔柔地道,我卻覺得她離我特遠,而且越來越遠,“是娘不好,讓你受了很多苦。”
她的手異常冰冷,加深了我的不安。
她拉起我的手,套上了個雪白得近乎透明的玉鐲子:“這個是娘從小帶到大的,能避邪,你留著保護你,千萬別給別人。”
“娘?”她異常的平靜讓我恐懼得想逃,卻僵住了什麼都問不出來,隻能驚恐地看著她。
她又拿了一支簪子塞在我手裏:“這是他送給我的,以後你若見著他,告訴他,下輩子我繼續等他。”
“娘?”眼淚開始在我眼裏打轉,她這是在幹什麼,簡直就好像……
雪姨把我擁進懷裏,很用力地抱著我:“音兒,你要幸福。”
我看不見她的臉,卻知道此刻她一定笑得很安祥,我卻落下驚恐的淚:“娘?”
“一定,要幸福……”
感覺她的手在我的背上慢慢滑落,恐懼著侵蝕我全身,我仿佛被人在胸口開了個洞,血不斷流出來,心髒也似乎要跳出來,又亂,又痛,又慌,我顫抖地把她推離我的身體。
“娘?”我輕搖她的肩膀,沒反映。
“娘!”我使勁地晃,她卻像個木偶般任我擺布。
“……”我慌忙地跳下床,隻穿了內衣就向隔壁跑去。
“林大夫!林大夫!”
……
大夫忙裏忙外,我卻隻是驚恐得靠著牆,麻木,顫抖。
逍遙不知時候來的,為我批了件衣服,緊擁著我的肩,若不是這樣,我恐怕早攤下去了。
最終,林大夫還是搖了搖頭。
心口向被人砍了,疼的快沒知覺了。
“不,這不可能。”
我很平靜,因為痛得使不出力氣。
“這不是真的。”
我使勁搖著頭喃喃道,卻覺得頭頂星光點點。
“不是真的。”
轉身出去,隻覺得搖搖欲墜。
“不是。”
隻剩麻木……
似乎是逍遙追了出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頭,對他慘然一笑:“你們騙我對不對?我在做夢對不對?”
他沉默,眼裏滿是哀傷。
我不再看他,任手指在空中亂舞:“你看,她明明就在我眼前,在那,在那……”
逍遙一把把我擁進懷裏,緊緊抱著。
我抓著他胸前的衣襟,潸然淚下——雖然我的淚腺已經枯萎了有十年了。
“我才剛有了媽媽啊,她怎麼能就這麼丟下我。”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丟下我!”
“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