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蘭依稀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禦靈時的情景，晃眼一瞬竟然已經經過了整整兩年。
    “這麼大的雨，你為什麼跪在這裏？”
    那是初見禦靈，第一次見到那張看上去普通的臉、和好像始終暗藏著萬水千山的雙眼。
    兩年前白玉蘭的排位還不在金玉堂的前百名，那時他很單純，家道中落，孤身一人，又遭到仇人落井下石，迫不得已才躋身到這個金玉堂中來。突然看見前麵涼亭外的雨幕裏跪著一個人，嘩然傾瀉的雨水早已經將他的身軀澆了個透徹。
    白玉蘭孤身打著一把紙傘，默默地在後院裏行走思考自己今後的路途。心情本來是一片迷惘和惆悵中，可是看見那樣一個跟他同樣孤單、卻好像又比他更加孤單的身影，一股窮途未末路的感覺油然而生。於是他走過去，將雨傘罩在他頭上。
    “這麼大的雨，你為什麼要跪在這裏？……犯錯了？受罰？”
    “我沒犯錯。”跪在雨地裏的人抬頭朝他看，那雙烏黑的眼中閃爍著非常奇特的光彩。明明是在雨水裏跪著，看上去淒慘不堪，可是這人卻好像非常的開懷。白玉蘭心裏驚奇的很，接著就聽見他說：“我跪在這裏是因為有人說，隻要我跪在這裏滿三個時辰他就會給我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對普通百姓的確不算小數，可是對於金玉堂中的人來說卻是可有可無的數字。而且就算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也不值得一個人這樣拋棄尊嚴和地位地任人欺淩。
    白玉蘭忍不住臉色一冷，說：“五十兩我給你，你起來。”那些自以為高高在上可以任意欺淩他人的人在金玉堂中數之不盡，白玉蘭猜想眼下這個年輕人一定是新來的，才會這樣被欺負。
    “拿來。”禦靈站起來對白玉蘭伸出右手，他看上去高興極了，眼中幾乎要迸出光。
    白玉蘭尚未反應過來，“什麼？”
    “五十兩啊，你說過我起來就給我五十兩的。”
    “……”一陣無語，白玉蘭默不作聲地掏出五十兩銀票放到那隻攤在麵前的手掌中。看來這人不僅是新來的，而且十分缺錢。
    “謝謝這位哥哥啦。”禦靈眉開眼笑，趕快將那銀票放進一張油紙中包好放進懷裏。然後他對白玉蘭笑一笑，重新又跪倒在雨地裏。
    “誒？不是給過你錢了嗎為什麼還要跪著？”白玉蘭一陣意外，睜大眼睛看著麵前奇怪的人。
    “那還用說，當然是跪足了三個時辰再拿五十兩了。”說著他回頭朝白玉蘭笑笑，“你說我起來就給五十兩的，我已經起來過了，你不可以反悔的。”
    白玉蘭看著他一臉像陽光一樣燦爛的笑意，有些恍惚地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不想想，那些人也許根本就不會給你錢的，你這樣不是虧了？”
    禦靈哦了一聲，點點頭，“不礙事，要是他們不給那也沒有辦法，但是也許給的話，我不就又有五十兩了嗎？”
    這時候禦靈眼睛突然一亮，盯著涼亭的另一頭。“看，她們來了。我的五十兩！”
    順著禦靈的視線看過去，白玉蘭看到了那頭正撐著傘朝這邊走過來的幾個人。是金玉堂的幾名新花魁，比他來的早不了幾日。
    看她們過來，禦靈伸長手臂揮一揮：“幾位姐姐，三個時辰到了哦！”
    “呀，竟然真的還跪在這裏啊，跟傳說的一樣呢。”三個女子走到禦靈身邊看看，掩口嫵媚地嬌笑幾聲。“不如這樣吧，你再跪一個時辰，我們就給你一百兩好不好？”
    禦靈看著她們，想都不想：“好啊。”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裏，禦靈繼續在雨地裏一動不動地跪著。
    如果說一開始對禦靈還有可憐的感覺，那麼這時白玉蘭對禦靈真的就隻剩下厭惡了。“別人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
    “當然是因為有錢拿啊。”禦靈回答的理所當然。
    “你！你這人怎麼那麼……”白玉蘭無名地一陣惱火，那一句“下賤”差點就脫口而出了。“就算再缺錢，也沒必要把自己的自尊踩在腳下供那些人玩弄。你又不是傻子，難道看不出來那些人明擺著故意欺淩你嗎？”
    “看得出來又怎麼樣？”禦靈抬頭望著白玉蘭，一臉天真卻深奧的笑意。“尊嚴是什麼？如果有尊嚴，就不會迫不得已把自己掛牌在金玉堂中供人買賣了。”
    一句話說的白玉蘭臉色一片煞白，攥著手裏的傘柄瑟瑟直顫。
    “這話不是針對哥哥的，你可不要受打擊啊。”禦靈一臉無辜，可是那雙烏黑的眸子在白玉蘭看來卻充滿了諷刺。
    之後白玉蘭沒有再理會禦靈，獨自逃跑般地回了自己住處。
    那之後的一夜對白玉蘭來說是一次煎熬和轉變，他也是在那一夜裏想通了某些東西。原本他是很抗拒現在的生活，他覺得惶惶不可終日，可是經過禦靈那番話的刺激，他一夜就想通了。生活不就是這樣的麼，別人能過，他自然也能過，人生來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管這一席之地在哪裏，隻要活著就一定能走下去。
    第二天白玉蘭重又打傘去了遇到禦靈的那一片院子。已經一天一夜，他沒想能再見到禦靈，隻是惆悵地過去看一看。可是當他到那裏時，他一下就僵住了，禦靈竟然還跪在那裏！
    “你怎麼還跪在這裏？”現在雨還在下，禦靈臉色泛白，跪在那裏全身都透出一股青灰色來。
    禦靈有點僵硬地轉過頭，過一會才對白玉蘭笑一笑。“她們說如果我跪一夜的話，就給我一千兩。”
    “你真的缺錢缺到這個地步麼？”
    禦靈眼簾垂下去，似乎在思考。他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嗯，我真的很缺錢。”
    “那我給你一千兩，你回去睡覺。”白玉蘭來這裏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一千兩已經可以隨手拿出來。然而禦靈對他笑一笑，烏黑的眼睛閃著奇異的光。然後他將頭轉回去，竟然不理會白玉蘭了。
    白玉蘭在他身邊蹲下來，盯著他：“喂，你怎麼不說話？”
    “說什麼？”
    “我給你一千兩，你回去休息吧。”
    禦靈同上一次一樣，隻是看了白玉蘭一眼，然後卻沒有任何回應。
    白玉蘭心中有一股稍微的觸動，卻說不出那是什麼。於是他不說話，幫禦靈打著傘和他一起等在雨地裏。
    似乎又過了一會兒，禦靈終於回過頭，烏黑的眼睛深深地望了白玉蘭一眼。“你回去吧。”那一眼深的有些可怕，和之前那個陽光般笑著的人相比完全像瞬間變了一個人。可是雖然那眼神有些疏遠和冷漠，但是在白玉蘭當時看來卻又仿佛有另一種安靜的溫和。
    白玉蘭想了一下，終於站起來。“那好，我回去了。哦對了，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麼？”
    跪在雨水裏的人回過頭來望著他，雨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地漫下來。“禦靈。”
    白玉蘭怔了一時，原來這人比他來的還要早一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