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就像梅菲斯特所說的那樣，他真的沒有來過遊樂園。
    孤兒院的院長吝嗇是遠近聞名的，他遠遠沒有他說的那樣窮，但就是不願意帶著那些孩子去遊樂園哪怕隻是在門口站一會兒。
    伊莉莎非常向往遊樂園，她曾經在被派出來買東西的某一天特意繞路去遊樂園，站在門口一臉憧憬地看了裏麵的旋轉木馬很久很久。
    當時，梅菲斯特就牽著她的手說：“喜歡旋轉木馬對不對？總有一天，我會拉著你的手，我們兩個一起進去玩！玩一整天也不會有人來拉我們回孤兒院！”
    ……
    離開伊莉莎，原來也已經十年之久了。
    她還在孤兒院嗎？
    “梅菲斯特？”西緒福斯的手在他麵前晃了晃，“怎麼傻站著？”
    “你才傻站著……”梅菲斯特嘀咕著拍開西緒福斯的手，“希羅多德，你敢乘過山車麼？”
    他指的並不是普通的過山車，普通高度的過山車隻要沒有心髒病誰都敢去坐，但他指的可是最接近美國六旗樂園的那部過山車機器，美國六旗樂園的過山車的高度是139米，這部過山車機器也高達135米。
    若是有一點恐高，上去就暈倒了。
    “敢，我對高度沒有特別感覺。”希羅多德很平靜，完全不害怕的樣子，其實梅菲斯特倒是希望看到希羅多德害怕，至少這十年來他沒看見過。
    希羅多德不怕135米的高度，他當然不怕。不記得幾歲的時候，他就被專人訓練倒掛在懸崖的樹枝上，倒掛整整一天。
    懸崖下是翻滾洶湧的海水。
    “你們兩個小子怎麼這麼燃，不要無視老前輩好不好。”西緒福斯捶了捶腰，“老骨頭跑步不行，陪你們坐過山車還是可以的。”
    ……
    一圈下來，希羅多德和梅菲斯特完全沒事，甚至在考慮是不是可以再去坐一回，至於西緒福斯，他臉色慘白血色全無……
    “學長，撐不住就不要逞強啊。”希羅多德看著西緒福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車開了我才發現有多可怕，難道你還要我跳下去？你知道這車的時速是多少麼？你吃個冰淇淋，風速會把冰淇淋連帶上麵的草莓醬一起拍在你的臉上……”西緒福斯學長奄奄一息……
    “沒有哪個正常人會吃著冰淇淋去坐過山車吧。”梅菲斯特搶白，“希羅多德，摩天輪。”
    最接近新加坡觀景摩天輪的高度，160公尺。
    “好。”希羅多德全無畏懼之意，西緒福斯幹脆裝死：“你們年輕人的遊戲我不參與了……我去來杯飲料，三十分鍾之內你們能下來麼？”
    “難說……”梅菲斯特仰望那個巨大的摩天輪……
    坐上摩天輪，梅菲斯特承認他後悔了。
    倒不是後悔這個高度，他不害怕，關鍵在於這個小小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和希羅多德。希羅多德很識趣地一直坐在摩天輪一頭的最角落，身子依著厚實玻璃質的觀景麵。
    空氣中彌散著一種名叫尷尬的氛圍，梅菲斯特很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個僵局，可是希羅多德根本不看他，隻是一個勁地往外看，俯視著大地上的男男女女。
    看著那些人嬉笑打鬧，牽手，擁抱。
    希羅多德大概知道遊樂園是三大情侶約會聖地之一，適合為所欲為的地方就是摩天輪的小格子間，所以為了不讓梅菲斯特更尷尬，他才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坐在最角落裏。
    有時候，梅菲斯特真的很討厭他這樣莫名其妙地善解人意。
    ……
    “喂！你偶爾也說點什麼好吧！你難道打算這樣悶葫蘆悶掉一個小時嗎？”不知坐了多久，他們所坐的摩天輪的包間才上升了四分之一的高度，梅菲斯特終於受不了希羅多德總是看著窗外了，窗是開著的沒錯，但他也不至於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雲吧！
    難道他梅菲斯特長得還沒一朵雲好看麼！
    “嗯，你想聽我說什麼？”希羅多德終於把頭轉回來看向梅菲斯特，雖然看他的表情顯然是很不情不願的。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為了迎接我的到來做非人特訓？我要聽你特訓時都訓練了什麼。”梅菲斯特其實對這種事情並不感興趣，無非就是一群五大三粗的高級保鏢虐待小孩子的故事，但除了這個他想不到別的話題了，他對希羅多德的關注真的不多，他跟了自己十年，梅菲斯特還不知道希羅多德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對不起，這個不能說。”希羅多德避開了梅菲斯特的目光，“爸爸說過這個不能告訴你的。”
    “老頭子都死了！”梅菲斯特炸毛，怎麼老是這個老頭子！他一個活人還比不上一個死人！？
    “……”希羅多德又把頭扭了回去。
    好不容易緩和了一點的氣氛又變回了尷尬，而且相較剛才的尷尬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什麼不能說？隻是老頭子命令你就服從？”梅菲斯特追問。“我自己也不想說。”希羅多德沒回頭，“對不起。”
    “……”梅菲斯特愣愣地看著希羅多德看雲。
    “你看，有時候做一朵雲也好幸福啊。”希羅多德竟將手伸出窗去，“跟著風四處走，一邊看盡世間百態，一邊嚐盡人間冷暖。喜歡哪個地方，就在那裏悄悄消散掉，徹底屬於那裏，沒有人注意它，也沒人記得它……”
    突然起風了，希羅多德耳邊的幾縷紅色長發被吹出了窗去。
    “！”梅菲斯特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一把擒住了希羅多德的腕子將他拉到了自己的身邊！
    “？”希羅多德抬眼看梅菲斯特，不解於他的動作。
    “呃……這樣很危險。”梅菲斯特含糊地應了一聲來解釋他剛才太過失禮的動作。“危險？”希羅多德看著那個隻夠伸出手臂的窗口，很想笑但是不敢……
    實際上，梅菲斯特之所以會伸出手把希羅多德拉回來，是覺得他像會被這陣風吹走！一吹走，就再也拉不回來了……就像那朵雲……喜歡哪裏，就飄去哪裏，直到在最愛的那個地方消散掉……
    不要走！
    “……”希羅多德看著梅菲斯特出神，正思索著是不是把那幾魄給揪回來……
    靠我腦子壞掉了啊！我閑著沒事希望這個監控器別走幹什麼！梅菲斯特暗罵自己，然後自己把那幾魂揪了回來。
    “我不走。我哪裏都不去。”希羅多德輕輕掙脫了梅菲斯特的鉗製，“除非就像那天那樣，你趕我走。”
    “不是……”梅菲斯特想解釋，後來覺得沒這個必要。
    摩天輪已經到達頂端了。現在隻等它回到地麵。再見到西緒福斯，氣氛就不至於這麼尷尬。
    梅菲斯特知道希羅多德為什麼要拉西緒福斯來了，他不想自己尷尬。
    隻是他沒考慮到西緒福斯恐高……
    像個女人那麼善解人意是鬧哪樣啊……梅菲斯特在心裏罵希羅多德。
    時間似乎就靜止了，梅菲斯特看見希羅多德的紅色長發飛揚又落下，他那張小小的尖尖的臉顯露出來秀氣無比。
    雖然這個詞用在男人身上真的很不合適……
    “哢噠。”突然一聲靜止一般的聲音，龜速轉動的摩天輪徹底停住了。
    “……怎麼了？”希羅多德迅速提高警惕。“沒事……應該是下麵的人在下來吧？”梅菲斯特覺得希羅多德警覺過頭了。
    這時，希羅多德的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那頭傳來西緒福斯急切的聲音：“希羅多德你沒事吧？”“嗯，發生什麼了嗎？”希羅多德知道西緒福斯就在摩天輪下麵，發生什麼事他最清楚。
    “摩天輪停了，沒人下來！”西緒福斯的聲音比剛才更急。“！”希羅多德的眉頭迅速蹙緊：“學長，快去控製室。”“不會吧……”西緒福斯話是這麼說但還是邁開步子了，如果真的像希羅多德猜的那樣，希羅多德和梅菲斯特生還的幾率基本為零！
    又是一個想要扳倒斯洛德家族的人麼！
    “……發生什麼事了？”梅菲斯特看著希羅多德的眉頭皺得嚇人。“有人想要你的命，現在。”希羅多德話音剛落，他們所乘坐的那個格子間猛地一墜！
    還好隻是一震，掛住了。
    “掛鉤上也動了手腳？”梅菲斯特不想往下看，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屍體還能保證完整就該感謝上帝。
    “如果是這樣，就算學長到控製室把搗亂的人製住，我們也活不了。”希羅多德凝視著手中泛著藍光的手機，電話那頭西緒福斯還沒有到控製室：“希羅多德！你們在格子間裏不要亂動，這東西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
    “嗯。”希羅多德坐了下來盡可能保持平衡，他還沒有想到對策。
    這個摩天輪的支撐結構，倒是很密集……但是還帶著梅菲斯特，沒有防護設施，就算是他也隻能自保而已……若是再加上個梅菲斯特，絕對會一起死。
    “……”梅菲斯特一把拉住了希羅多德的手：“希羅多德，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死。”希羅多德一愣。
    “伊莉莎……伊莉莎在等我。”梅菲斯特緩緩道。
    “我知道。”希羅多德又聽見了伊莉莎這個名字，“就算是真的掉下去，我也絕對在你身下，有多少生還幾率，全部讓給你。”
    若真的借著架設設施爬下去，就算體力可以堅持，難保這個遊樂園裏不會有狙擊手在時刻準備著狙殺他們……
    不行，梅菲斯特要活下去……
    “你為什麼總讓人覺得你是個很偉大的人？因為你是個命令至上的人？”梅菲斯特突然打斷了希羅多德的冥想，“因為我對你下令說一定要讓我活下去？”
    “也是爸爸的命令。”希羅多德沒時間注意梅菲斯特古怪的語氣，“命令第一條，如果我能代你去死，我絕對不能躲。”
    “……”梅菲斯特伸出手，想安慰希羅多德，後來發現希羅多德根本無所謂他是生是死，他似乎隻在注意怎麼讓自己活下去。
    “希羅多德，控製室裏已經沒有嫌疑人了，工作人員沒有生命危險，隻是暈過去。”西緒福斯的聲音傳來，“人已經跑了，你那邊的掛鉤已經搖搖欲墜，最多三分鍾，那東西就會掉下來。”
    “別報警，聯係你的手下拿個大軟墊過來。”希羅多德聽到時限反而更冷靜，他知道除非這個大家夥掉下來才會有人想到報警，那個時候他絕對已經處理完畢，要麼兩人一起生還要麼他自己死掉，絕對不會給斯洛德家族帶來一點麻煩。
    “希羅多德，還有三分鍾……？”梅菲斯特看著希羅多德掛斷電話，他現在什麼都想不到，隻能看著他麵前的人忙碌。
    “聽著梅菲斯特，我們的機會隻有一次。”希羅多德頓了一頓，又改口：“是我一起生還的幾率隻有一次。如果你想讓我死，我會遵從，你也照樣可以活下去。”
    “誰希望你死！”要不是跳動很危險，梅菲斯特幾乎就要跳起來了。
    “嗯。”希羅多德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靠近門邊，梅菲斯特配合地往相反的方向挪動以保持包間的平衡。
    “我打碎玻璃的時候，我會拉住你，我們兩個一起跳下去，你絕對要抓住支撐設施，能堅持多久就多久，直到學長把大軟墊完全鋪好才能鬆手，知道嗎？”
    “……”梅菲斯特一身冷汗，抓住支撐設施！160公尺的高度懸空抓住即使不恐高也要暈倒！
    這個人，不會已經瘋了吧……
    “如果是我死的方法，我做你的墊底，我保證你最多隻是骨折。”希羅多德轉頭一臉認真地看著梅菲斯特。
    方法一的話，如果沒抓住，自己必死無疑好吧……梅菲斯特開始激烈的內心掙紮，不過要是希羅多德做他的墊底，這麼瘦怎麼可能保證自己隻是骨折……？
    “相信我。”希羅多德的手覆上了那麵玻璃。
    “這種時候……不相信你也不行啊！”梅菲斯特很想跳……“可這是防彈玻璃……”“選擇什麼方法？”“方法一……”
    “好。”希羅多德一個深呼吸，手慢慢攥成拳。
    “砰！”玻璃碎花四濺，那麵厚實的防彈玻璃在希羅多德一拳重擊之下化成碎片！
    什麼……怎麼可能……梅菲斯特還沒想完，希羅多德已經一把將他拉出了包間：“梅菲斯特，絕對抓住啊！”
    跳出去的瞬間，梅菲斯特突然想到，如果希羅多德想要他的命，隻要拉住他的手再用力一點，他就能呈拋物線狀被整個身體甩出去，變成一堆肉泥！
    所以……為什麼這麼信任他？
    “梅菲斯特！！！”希羅多德的大吼，原來隻是梅菲斯特走神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急速下落！
    抓不住了嗎……梅菲斯特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出乎意料地被人一把抓住！
    希羅多德的身體整個倒掛在支架設施上，腳緊緊勾著窄窄的支架，雙手騰出來死死抓住梅菲斯特的手！
    “你在發什麼呆！”希羅多德憤怒地大吼，“不是叫你立刻抓住麼！”
    “對不起……”梅菲斯特低下頭，他感覺到希羅多德的手在顫抖，顯然還要負重拖了他的後腿。
    “別浪費體力，誰知道要堅持多久！”希羅多德難得這麼凶。
    “其實我早就想問了，希羅多德，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梅菲斯特卻沒打算聽希羅多德的，“認識十年了，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
    “……對不起，我忘記了。”希羅多德垂下眼瞼。
    起風了，很大很大的風，希羅多德的發絲一點點拂過梅菲斯特的眼角。
    連生日……都能忘記麼……？你究竟是有多討厭我啊。梅菲斯特閉上了雙眼。
    ……
    梅菲斯特沒有數希羅多德拉了他多久，希羅多德纖細的臂膊一直在顫抖，他曾試著想掙脫希羅多德拉著他的手，卻反而被更緊地握住。
    笨蛋，命令什麼的，那麼重要嗎。
    下麵的人早已彙集得水泄不通，都在驚歎著那個紅發少年竟然能夠抓著那個金發少年倒掛著堅持如此之久，西緒福斯拿著電話已經暴跳如雷：“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把那該死的軟墊拿過來！”
    ……
    終於，那塊巨大的軟墊放在摩天輪最下方了。
    “喂，笨蛋，你可以放手了……”梅菲斯特的體力也已經耗盡了，他的雙臂都麻木了。希羅多德卻不動，也不放手，就像是虛脫暈過去了，隻有意誌力還在支撐著他繼續拉著梅菲斯特絕對不放。
    “喂，希羅多德，沒死就應一聲……”梅菲斯特的聲音都啞了。
    “我知道……”希羅多德突然手上用力，腳上同時離開支架，身子扭轉將梅菲斯特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兩具身體光速下墜！
    這個動作耗光了希羅多德最後的力氣。
    “你……”“這樣可以保證你連骨折都不會……”希羅多德幾乎死掉的聲音，然後他如釋重負地閉上了雙眼。
    “喂！喂！”你他媽的就是快死也要做我的墊背麼！你就非要這麼偉大弄得我十惡不赦是麼！梅菲斯特很想罵，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兩人的身體就摔進一片柔軟中，周圍一陣驚呼。
    “希羅多德！”西緒福斯一把推開梅菲斯特蹲下來將希羅多德半抱起來檢查他的呼吸和心跳，半天才鬆了口氣：“還好，隻是脫力暈過去了。”
    梅菲斯特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幸好沒事。”西緒福斯自言自語著抱起希羅多德，“你沒受傷，站起來。”“給我抱。”梅菲斯特覺得照顧一下救命恩人是理所當然的，順帶他實在是不想看到希羅多德如此溫順地蜷縮在西緒福斯懷裏的樣子。
    明明他是自己的手下好不好！
    “……你能自己走就不錯了，不要再害他摔跤。”西緒福斯友情提示梅菲斯特看清現實。
    “我……又欠他一個人情。”梅菲斯特低語。絕對不能被這個家夥感動啊梅菲斯特，他其實隻是想分到一部分遺產吧。
    沒人知道梅菲斯特的內心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