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殿主
    門開的瞬間，李晨頭疼地撫了撫額。
    四天了，大家應該已經知道祈郗和幽離……的消息了。現在要怎麼辦？自己見到他們要怎麼說？說什麼好？要解釋嗎？不，解釋是無力的，蒼白的，甚至是扭曲的，醜陋的。解釋隻會帶來更深一層甚至更廣泛的誤會。
    誤會，李晨想到，他怕黑暗殿的夥伴們誤會。祈郗是黑暗殿的殿主，甚至是大家的精神支柱。黑暗殿的每個人都是祈郗親自招募進黑暗殿的。祈郗因為自己犧牲，黑暗殿的人將如何看待自己呢。
    李晨覺得呼吸一滯，手腳有點麻痹的感覺。如果靈魂現在能分離肉體，那就好了。現在他潛意識裏非常想逃，好想逃。李晨回想起短暫幾天，大家的豪情壯誌，視死如歸，都因為有祈郗在。因為有祈郗在，大家才能勇往直前、所向披靡。祁郗在大家心目中早已超越了語言能形容的地位。大家都不說明白那是什麼，可能是因為說不出來。
    李晨又想起那天被祈郗“玩”了一把，一望無際的天空下，一群穿著黑色長袍的各色人，那認同的視自己為同伴的眼神。想起了赤他們的背影，還有青黎、藍紫、大石、硫，還有吵著要跟祈郗決鬥的峰。一般人都會逃的吧，是吧。
    以前不存在這種事情，別人怎樣看他與他無關，別人就算想殺了他也對他沒有什麼影響，他的抗壓能力好得很。
    可這回怎麼就不行了呢？甚至自己還沒有看到同伴們的目光，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自己，怎麼評價這件事，隻是，單單隻是自己想到了誤會這個詞，再想到他們將這個詞的含義展現出來的一種可能性而已，自己便像在醉漢麵前脫光了身體的少女一般，羞澀難堪、擔驚受怕、草木皆兵、無地自容。
    第十層到第九層的門，和第九層到第十層的門那時候一樣，上麵寫滿了混亂、複雜、無助。一門之隔，天人相別。
    沒想好。還沒想好怎麼辦。門就要開了啊，李晨，趕緊想想……
    想什麼？求他們的寬恕嗎？不不，這簡直侮辱了黑暗殿。還是說大義凜然地讓他們幹淨地給自己一個幹淨？
    不對，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怎麼就忘了呢？怎麼就忘了呢？
    李晨甚至為自己想逃的念頭感到無恥。
    千回百轉間，沉重的門遲緩地打開了。
    隻見鏡、影、赤、魑四人齊齊跪向祈郗和幽離消失的方向。丹妮也麵朝那邊肅立著。一動不動。李晨覺得淚仿佛要奪眶而出，洶湧得無法控製。
    “少爺。”丹妮聞聲轉過身來，半跪下行禮。卻是一臉“你沒事就好”的樣子。
    李晨看著轉身過來的赤四人，仿佛心裏有什麼話想說，卻又不知道是什麼。胸口悶悶的，一度地陷入自我僵局。
    六人相對，一時無言。
    忽地第八九層之間的門開了，赤四人身後依稀露出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黑色的長袍，上麵瀟灑狠戾的紅色十字特別顯眼。
    李晨看向眾人。身子僵硬得像塊木頭。大家都來了。
    忽然青黎從人群中出現，緩緩的朝李晨沉穩地走來，腳步收斂沒有聲音。李晨感覺卻像一座大山向自己走來。青黎經常彎彎笑的眸子如今失去了角度，沉著、肅穆的臉好像換了一個人，那人不再是青黎一樣。
    青黎做了一個動作，緊接著是影四人和大石、峰、硫，然後再連同身後所有黑暗殿的成員，都做了同一個動作。
    “黑暗殿青黎，”青黎揚聲喊道，“見過黑暗殿殿主。”
    “黑暗殿影，見過黑暗殿殿主。”
    “黑暗殿硫，見過黑暗殿殿主……”
    在場的除了丹妮的所有人，都一一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李晨的臉唰地一下變白了，失去血色的嘴唇緊抿著，脖子上、手上青筋暴露，冷汗涔涔，像是發病一樣。李晨深吸了好幾口氣，終於在丹妮跑來扶住自己前勉強站定，睜大黑色的眼眸，憋著的一口氣終於舒了出來，深深歎道，“你們為什麼要這樣……”聲音嘶啞得像將要哭出來一樣。
    “我不是你們的殿主，我沒有資格，更沒有顏麵見你們……”李晨淡淡說著，聲音夾雜著幾聲啜泣時的破音。一句話顫顫抖抖，似垂死之人用盡力氣，花費全身的力氣說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嘶啞的話。
    在地龍穴裏，李晨還可以欺騙一下自己。說不定出去了門口，祁郗就會一如往常般坐在自己一眼就見得到的地方，搖晃著他那修長的雙腿，一臉悠閑地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然後調笑道，看你現在這樣，真像是被人拋棄了的可憐小貓。
    說不定剛才的隻是夢。一場很長很長的，自己一直未曾醒的噩夢。
    李晨兩天內無數次那麼想著，祁郗還沒死，他應該是假死，剛才那個說不定是他做出來的替身，哦對，是替身。他那麼聰明，一定不會死的。
    可以欺騙下自己，能麻醉一下，躲到恍恍惚惚的雲端上，心就不會那麼痛了。
    連要求契約地龍時也是抱著某種心態。並不是自己有多堅強、多理智、多勇敢。李晨隻是想，或許是這麼想的，到祁郗那去，跟他一起就好了。如果那麼幸運成功了，就完成他最後的命令了；如果沒有成功，也沒什麼不好的。
    可現在，李晨望著齊齊向自己行禮的眾人。
    青黎等人聽到自己的話後，仍是紋絲不動地半跪在原地。一個人也沒有動。臉上都寫著八個字，決意已定，誓死跟隨。
    李晨歎道，自己，是黑暗殿殿主了？自己，要變成祁郗一般的存在了？
    瞬間，祁郗與自己短短一個月的回憶，統統湧現出來，在腦海裏深刻地回蕩著，祁郗的形象，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祁郗啊祁郗，我答應你的一定辦到。我會幫你，幫你鏟平了魔法師教會。
    “我李晨，第二代黑暗殿殿主，將帶領黑暗殿的成員，完成上代殿主祁郗的遺誌。我發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鏟平了魔法師教會！”聲音並不洪亮，卻不嘶啞，不怯弱。穩穩的，傳進了在場每一位壯士的耳朵裏。
    李晨並不想問為何他們會做出如此的舉動。還是那句話，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語言傳達的。再加一句，用心傳達，即可。
    李晨想起第一次與祁郗見麵的時候，祁郗的心意就傳達到了自己的心中，於是便開始了自己與黑暗殿、與魔法師教會的漫長征途。
    隻是，大家都知道，目前這個情景是祁郗想看到的，希望看到的。如果這就是祁郗故事的結局，那麼，這個結局很淒美。
    可祁郗的故事，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