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黃生的時候，正是陽春三月，滿園的花中，一個頭戴方巾的白淨書生徐徐走過。間或停下腳步，笑看姹紫嫣紅。
    嶗山下的清宮如它的名字一般清冷，難得見有人來這長住。我和絳雪都對這名男子起了好奇。
    絳雪是和我同一天來到清宮的，他的年齡比我小一點，一直把我當做哥哥。我從來都覺得，小絳雪是全清宮，不，是全嶗山長得最美的。雖然我沒上過嶗山，但昨天的那隻蝴蝶可也是這樣說的。
    第二次見黃生的時候，他正在坐在窗口讀書，手邊一杯香茗透著嫋嫋的熱氣。每隔一段時間，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都會輕輕翻過一頁書。我覺得他的側臉真是好看極了，不過比起絳雪，還是差了一點。
    日子一天天過。黃生是個靜雅的男子，或許還很溫柔。前些日子夜裏下了場雨，一隻蝴蝶被打濕了翅膀落在窗柩上，黃生關窗時見了把它帶到屋裏去了。隔天那隻蝴蝶從屋裏飛出來後告訴我們，那個男子的手很暖。
    這一日，黃生看完一卷書後走出了屋子。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隻站一會兒就進屋子，而是站了好久，四處看著。然後，突然向我和絳雪這邊走來。
    “好生漂亮的牡丹。”我聽見一個低柔的男聲讚道。那是，滿園的花有誰比得過絳雪呢。卻不曾想，他的手竟是撫上了我。果然像那隻蝴蝶說過的，很暖呢，被驚到的我暈暈糊糊地想。
    轉眼半年，我越來越習慣清宮中多出一個黃生。
    黃生很少離開這兒。他最常幹的事就是讀書，讀各種各樣的書。我和絳雪幾次在他少有的不在清宮的晚上偷偷跑到他屋裏去翻那些書。那些書大部分都是艱澀難懂的。真不知道他怎麼會對這些書感興趣。
    天氣漸冷，今日的烏雲更是厚厚沉沉。傍晚的時候，一個時常來送東西的小廝頂著大風匆匆拍開了清宮大門。我看著那張一向沉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那種驚慌的表情。
    黃生急急跟著小廝走了，路過院中的時候竟踩倒了一株半枯的芍藥。
    黃生一走就是半個月。我每天都看著那扇木門。看著木門上斑駁的紅漆，看著木門上已沾染鏽跡的門環。
    或許這清宮又要恢複原來的冷清了吧。我看了眼還在下個不停的雨，心中這漸長的複雜情緒或許就是書裏說的惆悵吧。
    天色將暗，雨勢轉小的時候，那扇大木門被撞開了來。
    我驚喜地回頭望去，卻見黃生一身長袍被雨淋得濕透，幾縷發絲淩亂地貼在額頭臉頰。黃生邁步，腳下踉踉蹌蹌，又踩倒了幾株花草。剛走到他起居的屋子的台階前，他便倒在了地上。許久不見起來。
    我終於忍不住到他身邊去。
    將他扶入屋裏，又讓絳雪幫忙一起照顧。我學著多年前住在這的那一家子中的妻子的樣子，將手貼在黃生的額頭，隻覺得一片冰涼。我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握上了黃生的手，還是一片冰冷，與記憶中的溫暖過於迥異的感覺讓我很難受，好像回到了有一年因為幹旱整整一個多月沒碰到水的時候。
    從那一晚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黃生睡著後看一會他的睡顏。絳雪說這樣很危險。有好幾次黃生都好像醒過來了。那幾次我都落荒而逃了，可是躲了幾天還是忍不住在晚上溜進他的屋子。像個書裏說的采花賊似的，絳雪笑話。
    日子還是一樣過。除了，黃生讀書更用功了。
    轉眼又是一年。
    黃生白日出去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偶爾也有外人來拜訪。有撫著長長白胡子的老翁，也有如黃生一般地年輕書生。隻不過，這麼多人，沒有一個有黃生長得好看。
    近幾日，往來的人好像更多了。甚至已連續兩個晚上在園子裏設了宴席。
    夜深時，送走了一個個來客，黃生獨自回到園子的亭中，一個人坐著喝起了酒，一杯接一杯。
    待他趴在了石桌上好一會兒後，我輕輕走近他，兀地被抓住了手。
    “你到底是誰？”黃生的語氣裏含著一絲冷。
    我的手被抓得生疼，聽了他說的話，委屈地看著他。
    僵持了一會兒，黃生的手勁放鬆了些。他拉我坐下：“陪我喝幾杯吧。”
    我拿起酒杯嚐了一口，喉嚨一片火辣辣的。
    “桂花釀比較好喝。”我看著黃生如星的眼眸，道。
    “還有，我叫香玉。”
    我開始常常陪黃生喝酒，在園中的亭子裏，或在屋子裏。他喝的酒時有不同，但給我的一向是桂花釀。有時，他還會多點兩盞燈，畫一幅畫或寫一幅字。還有幾次，我們睡在了同一張榻上。
    “香玉，香玉，跟個姑娘家的名字似的。”黃生不止一次笑，卻從未問過我從何而來。我也沒問過黃生的名字。
    “我就要去赴會試了。”黃生淡淡的聲音傳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問。
    “兩個月後的今天，我在這備著桂花釀等你。”
    黃生走了已經一個多月，我一天幾次地數著他還有幾天回來，連絳雪都有些許厭煩了我。
    這一日，我依舊開心地數著剩下的日子，隨著一聲門響，清宮的寂靜被打破了。
    一行人走進了院子，為首的的老者好像是清宮的主人吧。他身邊的那位男子我見過，他來過好幾次呢。
    我看著老者指著一邊角落裏的幾株耐冬詢問著男子，然後幾個仆人就過去挖起了耐冬，心裏一陣怕，忙看向絳雪。絳雪的臉上也有積分懼意。所幸的是，他們挖完芍藥以後就準備走了。
    我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那名男子喊道：“等一下。“然後他便和老者交談起來。接著，我就看到兩個小廝朝這邊走來。我忙回頭看絳雪，不知要說些什麼。絳雪這麼美，不知要被帶往哪裏。剛想開口，卻見到絳雪驚慌地看著我。隨即我便感覺有人抓住了我。我更加慌亂起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喝不到黃生為我備的桂花釀了。
    眼前的男子或許不明白，為何短短半月時間，原本極好的牡丹卻呈現將萎未萎之勢，就連城中最好的花匠也不明白這是為何。
    我隻知道，我很想念黃生，很想念他每次見麵都會給我備的桂花釀。
    又有人抬起我，我不知道他們又要將我抬到哪裏去，抬給誰看。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搖搖晃晃的感覺。
    “香玉，我們回家了。”熟悉的聲音低低柔柔地響起。
    我睜大眼，看著方才腦海中的臉龐就這麼顯現在眼前。
    黃生背光而立，嘴角微微勾起，如星的眸子深邃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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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問子秋——對了，子秋就是黃生——怎麼知道我就是那株牡丹的，為什麼不怕我呢。他笑容柔淺，一點都不像絳雪那麼不可愛的給我一個大白眼，擁著我，語調帶著點勾人地在我耳際道：“因為香玉身上的香味……”
    “嗬嗬，癢……”我躲著耳畔的熱氣，把腦袋埋到身畔人的胸口上。